伊莎贝拉也不客气,提裙落座,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只随时发动攻击的小猫,半点没有要放松的意思。
福尔摩斯扫过她紧绷的背脊,缓步走到书桌后坐下,开门见山:“方案有了初步雏形,整体框架和你信函里的建议基本一致,只在几处细节上做了调整。”
他缓缓将桌面上的蓝图展开,又补充道,“我找了学院里专攻这一领域的讲师和技师出了份修改方案,和你的设计有些出入,所以特意找你过来商讨。”
她的目光随着蓝图上的线条移动,直接切入正题:“我此前在信函中着重强调了三大核心诉求,分别是提升干法窑煅烧效率、降低粉尘排放、减少对周边环境的影响。对方的方案里都考虑到了吗?”
“自然,他们是在你的初步方案基础上做的优化,没敢偏离这三个核心。”说罢,他将一张细化的局部蓝图推到伊莎贝拉面前,指尖精准落在煅烧窑腰部通风口的标注线上,“技师给出的方案里,这里的通风系统采用了斜插入式设计。你看,倾斜栅格能让灰渣顺着坡度自然滑落,大幅减少管道积灰堵塞的概率,后续维护能省不少心力。”
伊莎贝拉闻言,立刻站起身凑近蓝图仔细端详,半晌后却微微摇头。
她拿起桌上的直尺,在图纸上圈出垂直煅烧窑的整体结构:“这种设计确实能省后期清理的工序,却和我们的核心目的相悖!”
她抬手直尺重重敲击蓝图上标注的第一条核心诉求,强调道:
“我们当初敲定中部植入式通风,就是为了让窑内整体受热均匀。
咱们的垂直煅烧窑是底部与腰部焦炭同时引燃,要靠热空气由下而上形成稳定内循环;况且原料是从顶部分层均匀投料,斜插入式会彻底打乱气流走向,导致炉腔两侧温度失衡,反而会严重影响成品品质。”
“你再看这里!”她的直尺又移到斜插入式栅格的接口处,补充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警示,“以现在的垒窑技术,倾斜管道和炉壁的衔接处极易出现密封漏洞。一旦漏风,不仅会降低热效率,还可能让冷空气直接接触高温原料,引发局部炸裂的风险。”
福尔摩斯盯着她圈出的标记,摩挲着下巴陷入沉默,心里已然松动,却还是没轻易松口:“但中部植入式的积灰问题确实棘手,上个月利物浦一家水泥厂就因此停炉检修了三天,损失不小。”
伊莎贝拉不悦地将直尺丢回桌面,双手撑在桌沿倾身向前,轻嘲:“间歇式煅烧窑本就需要每批水泥完成后冷却清渣,既然如此,每次冷却时顺带清理通风口即可,何必非要等管道堵塞、空气流通不畅了才来补救?”
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话锋陡然锐利:“工厂安全运营永远是首位,这点必须着重强调,绝不能因小失大,尤其是对金士顿,一定要反复严厉申明。尤其你不能把‘利物浦水泥厂停炉三天损失不小’这种话告诉他!否则他只会认定你把工厂运营放在安全前头,届时便会只顾成本不顾隐患!”
福尔摩斯微怔,急忙开口解释:“伊莎贝拉,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移开视线,垂眸盯着蓝图继续补充:“若是为了省工期、省人工就敷衍安全环节,一旦引发炉内炸裂或粉尘泄漏,损失的就不只是物料和三天工期,整座工厂都会彻底瘫痪,工人的性命更是无从保障,这代价我们谁都承担不起。”
福尔摩斯闻言,当即站起身走到伊莎贝拉面前,俯身凑近,急切的解释:
“伊莎贝拉,我并不是只追利益的黑心商人,从没想过克扣工人,或是削减必要的安全投入来牟利。
我之前只是从数字的理性角度做了权衡,现在我明白了你真正关切的事,你是对的。哪怕特意停工两到三天,也要把通风滤网清理、炉壁密封巡检这些流程落实到位,将所有隐患连根拔除。”
他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温热的呼吸扫过伊莎贝拉的鬓角,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轻颤。
伊莎贝拉的脸颊倏地漫上一层淡红,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拉开了些许距离,低声道:
“其实也没那么麻烦。我们可以在通风口外侧加装可拆卸滤网栅,每次清窑时顺带拆下清理积灰,工序上不过多增加两步,远比因气流紊乱影响成品品质要划算。”
她心里其实还藏着用震荡波清理管道的念头,可抬头瞥见福尔摩斯近在咫尺的视线,又迅速压下了这个想法——19世纪的技术水平远达不到,太过招摇只会引来不必要的窥探。
福尔摩斯看着她微红紧绷的侧脸,显然已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和距离,却假装毫无察觉,继续说道:
“你的方法确实更周全。安全底线绝不能破,我会亲自去和金士顿沟通,把这条写入协议,明确他必须优先保障安全的责任;也会把加装可拆卸滤网栅的方案交给技术人员,让他们重新绘制施工图纸。”
见他迟迟没有直起身,伊莎贝拉微转着身子走到书桌另一侧,重新凑近图纸研究起来,片刻后蹙眉抬眼:“我注意到技术人员的建议里,认为我提出的燃料中掺入部分焦炭是没必要的?”
福尔摩斯这才直起身,唇边漾开一抹轻笑,点头道:“这点我已经驳斥过了,我觉得你的想法很有前瞻性。焦炭燃烧稳定且杂质少,虽说成本略高,但整体影响不大,恰好能保证煅烧窑内的温度稳定。”
伊莎贝拉闻言,满意地弯起了唇角——之前她还误会福尔摩斯有葛朗台般的吝啬潜质,原来是她想错了。
她指着图纸上的温度参数,补充道:“咱们的煅烧窑要稳定产出合格水泥,核心是要将窑内温度长期维持在1200-1400摄氏度。烟煤杂质含量不均,很容易出现温度波动;而焦炭燃点更高、燃烧更稳定,少量掺入既能补足烟煤的短板,还能让窑内温度稳定在目标区间,避免因温度忽高忽低影响水泥的凝结强度。”
福尔摩斯随即拿出一份手写的燃料配比成本清单,递到伊莎贝拉面前:“焦炭的采购成本比烟煤高不少,少量掺入虽不会大幅增加支出,但需要重新调整投料配比和频次,工人也得重新培训。”
“正好可以把操作标准和安全守则一次性培训到位。”伊莎贝拉笃定地给出未来预期,“而且稳定的温度能减少残次品的产生,长期来看反而能降低损耗、提升收益,远比因温度波动返工要划算得多。”
她的目光落在在清单“烟煤采购渠道”有关德比郡煤矿厂处,抬眸看向福尔摩斯,眉峰微蹙:
“我记得合作之初,我看过账本,水泥厂之前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成品品质的波动,这种规律性波动是不是和矿场烟煤质量参差不齐有关?你和哈廷顿侯爵有关系,所以选择那里的煤矿?”
德比郡并不是英格兰煤矿的主要产区,周边的斯塔福德郡,约克郡乃至英格兰西北部的兰开夏郡都具有丰富的煤田。
当然,伊莎贝拉完全理解对方选择熟人行为,只是烟煤质量如此,是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