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夏洛克毫不拖泥带水地跟着福尔摩斯遁走后,威廉也没了在外就餐的兴致,与塞缪尔约了见面时间后,就冷漠告辞离去。
艾尔文俱乐部用餐区,今天因拉斯提格男爵的出现,长桌两侧坐满了衣饰华贵的绅士们,银质餐具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席间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聊起了最近贵族圈里流传的“捡漏轶事”,立马就有附庸风雅的乡绅高声接话:
“要说慧眼识珠,还是得佩服拉斯提格男爵!听说男爵在法国接济了一位破落贵族,顺手收了两幅宫廷画。达西先生那幅虽说不巧走了眼,可伯明翰伯爵手里那幅,经数位行家品鉴,竟是实打实的路易十四宫廷画的珍品!”
话音落下,满桌人都朝坐在主位旁的拉斯提格看去。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侥幸。”他只是微微颔首,唇边噙着谦逊的笑容,惋惜地看向达西的方向,向众人解释,“当时那位贵族只说是祖上传下的古画,我本人也只能看出一二,并不确定具体是哪位名家的作品。”
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反倒用一句“侥幸”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周围人看他这般低调,反倒更信了那份“贵族风骨”,纷纷附和着夸赞他心善又有眼光。
坐在对面的菲兹威廉听着这番天衣无缝的诡辩,下意识停下举杯的动作,侧目看向身侧的达西。
达西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眉头微蹙,眼底满是悻悻,分明是自认运气不济,没挑中那幅“真品”。
菲兹威廉心头暗叹,这骗子实在是狡诈至极。同样的伎俩,用两幅真假难辨的画,既赚了达西的钱,又借伯明翰伯爵的“真品”抬高了自己的身价,从头到尾,竟没露出半点破绽。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正被众人簇拥的拉斯提格,心底的警惕拉到了最高警戒线。
众人的夸赞声稍歇,拉斯提格朝菲兹威廉举杯赞叹道:“说起来,达西先生那幅画的破绽,还是菲兹威廉上校慧眼识珠。不知上校是如何留意到那处细节的?”
这话问得客气,实则是在试探。
他当初笃定自己的赝品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在构图内容上竟出现了‘天大的纰漏’,如今自然要挖出背后戳破真相的全部情报。
满桌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菲兹威廉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唇角,轻描淡写地微微扯动唇角:
“不过是那日在自家暖房里闲逛,瞧着月季开得正好,忽然就想起画中那簇粉白花卉。细想之下,才发觉那品种在路易十四时期,根本没传入欧洲。”
他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个偶然的巧合,绝口不提没提伊莎贝拉半个字。
达西在一旁听着,忍不住低声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倒是好运气,我盯着那些笔触、画布瞧了无数遍,愣是没看出半点不对。”
拉斯提格眼底的探究淡了几分,随即轻笑出声,举杯示意:“原来如此。菲兹威廉先生当真是心细如发。”
“纯属侥幸而已。”
只有菲兹威廉自己清楚,这“心细如发”的背后,藏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众人对此都接受良好,都感叹菲兹威廉的灵光一闪实在是运气难得。
而坐在斜对面的塞缪尔,正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菲兹威廉话音刚落,拉斯提格便朝着达西的方向,“自责”地举杯致歉:“说起这件事,我至今仍觉过意不去,达西先生。当初只知那画出自破落贵族之手,竟未料到会有这般疏漏,让你蒙受了损失。”
他话说得恳切,仿佛真的为此愧疚,可眼底却半点波澜都没有。
达西闻言,连忙摆手,脸上挤出几分大度的笑意。
这是贵族圈心照不宣的规矩,古玩字画的买卖全凭眼力,看走眼了只能自认倒霉,若是揪着卖家讨要说法,反倒会被人笑话输不起。
“男爵言重了,”他举起酒杯回敬,“不过是一桩意外罢了,眼力不济,怪我自己。”
满桌人见状,纷纷附和着打圆场,夸达西胸襟开阔,也赞拉斯提格风度翩翩。
只有菲兹威廉垂着眼,狠狠切下一块牛排,心头冷笑:这骗子的手段,当真是滴水不漏,一句道歉,既博了好感,又彻底堵死了达西追究的可能。
满桌的附和声渐渐淡去,绅士们的话题飘到了最近伦敦城里的两大热门——一是《泰晤士报》上连载得如火如荼的《黄金咖喱》,二是市面上供不应求的同名调味料。
有人艳羡地叹道:“还是斯宾塞伯爵府有门路!这黄金咖喱一出来,横扫了所有的餐厅和杂货铺,光是姜黄香料的进货,怕是就赚得盆满钵满了吧?”
而坐在长桌中段的塞缪尔、菲兹威廉、温斯顿,还有身侧的达西,四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神色。
他们谁都清楚,这“斯宾塞伯爵府的生意”背后,站着的究竟是谁。
“何止姜黄!听说这配方里的香料,全是从殖民地直接运来的,省去了中间层层盘剥,这生意经,可不是谁都能懂的!”
另一位勋爵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向往,却被伯爵府的权势震慑,不敢随意伸手惦记。
这话刚落,角落里的布莱尔先生眼睛一亮,吞下杯中的烈酒,拔高了声音接话:“殖民地物产的暴利?诸位怕是还没见过更惊人的!拉斯提格男爵手里,可有比黄金咖喱赚头大十倍的门路!”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众人瞬间聚焦的目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巴西内陆的种植园!葡萄牙王室特许的地界,专种改良靛蓝和可可。那可是纺织厂抢破头的染料,贵族们下午茶离不了的热可可的原料!一年两收,回报率高得吓人!”
满桌人顿时哗然,目光齐刷刷地盯在拉斯提格身上。
拉斯提格迎着众人希冀的目光,无奈地放下刀叉:“布莱尔先生还是太心急了。不过是些海外的微薄营生,不值当在诸位面前聒噪。”
嘴上说着“不值当”,左手指尖却轻轻叩了叩桌面——那是给仆从的暗号。
下一秒,捧着木匣的仆从便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匣子里的靛蓝叶片、可可豆和羊皮特许状,在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众人贪婪的目光黏在木匣之上,却还要维持贵族的体面和矜持,都不肯第一个暴露急切的味道。
拉斯提格自然深谙如何控制这些人心底的欲望,淡淡挥手示意仆人退下,一副不急不慌的模样,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直到晚宴终了,侍者撤去残羹冷炙,绅士们才像是卸下了最后一层伪装。
方才还端着架子的乡绅勋爵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把拉斯提格堵在休息室,矜持全抛在了脑后:
“男爵,那巴西种植园的投资,究竟要多少本金?”
“王室特许的种植园土地到底有多少面积?”
“我府上正缺一笔稳妥的海外投资,还望男爵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