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迪亚的呢喃像被寒风揉碎的纸片,轻飘飘落在地上,却沉甸甸地压在三人的心头。
玛丽抱住莉迪亚含泪反驳:“不,莉迪亚,朗伯恩永远是你的家,你可以回去。”
伊莎贝拉倚着门框,目光落在莉迪亚放在包裹的手上——那双手曾经娇嫩白皙手指,如今指腹却磨出了薄茧。
她沉默片刻,决定不再粉饰太平:“寡妇的身份是体面的遮羞布,可威克汉姆没留下一个便士的遗产,你甚至不知道他在赌坊、在债主那里,是否还欠着多少没还清的债。”
莉迪亚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些债主认的是威克汉姆太太,是欠钱人的遗孀。”伊莎贝拉将目光移到窗外光秃秃的鸢尾枝,分析她必须面对的残酷现实,“他们不会管你是不是寡居,不会管你是不是在修道院待了一年。只要他们想找,总能扒出你的踪迹,到时候,你要拿什么去还?”
莉迪亚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知道威克汉姆死了,却从没想过,那个人的烂摊子,竟会拖到她的身上。
玛丽见状,连忙握住莉迪亚冰凉的手,眼眶泛红地反驳:“贝拉,你别这么说……朗伯恩总不会不管她的。爸爸妈妈不会拒绝莉迪亚回去的。”
“回去?”伊莎贝拉挑眉,努力克制自己不去嘲讽,却不太成功,“回朗伯恩做什么?等着继承那份注定要落到柯林斯表哥手里的家产吗?”
冰冷的现实,让玛丽张了张嘴,竟无力反驳。
柯林斯先生是班纳特先生法律规定的朗伯恩的继承人。等班纳特先生百年之后,她们姐妹几个,连同班纳特太太,都要被赶出那栋住了半辈子的房子。
这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没人敢轻易提起,也没人能够遗忘。
“姑妈自然是爱莉迪亚,爱女儿们,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伊莎贝拉冷静地分享,“简和伊丽莎白的婚约也不是依靠她的筹谋。你说对吗?莉迪亚。你在这里近一年的时间,是怎么想的?”
莉迪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玛丽的手背上。
她忽然抬起头,眼底满是绝望的清明,嘶哑着倾诉:“我回不去的……玛丽,你不知道这修道院里的日子。”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那些光秃秃的回廊栏杆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安妮小姐,就是总坐在窗边缝衣裳的那个,她没有嫁妆,父母说送她来修身养性,其实是嫌她碍眼,怕她嫁不出去丢了家族的脸面;还有克拉克夫人,她丈夫死了,儿子霸占了她的嫁妆,直接把她扔在这里,再也没来看过她……”
莉迪亚的手指紧紧攥着玛丽的衣袖,指节泛白:“她们和我一样,都被关在这堵墙里。外面有的人说这里是‘清净地’,也有人说是囚笼…可是外面的世界同样可怕。”
她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汹涌而出:“ 妈妈会抱着我哭一场,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翻遍她的社交名单,找一个愿意娶‘威克汉姆寡妇’的男人。哪怕对方是个糟老头子,是个酒鬼,只要他能给我一个名分,能堵住那些流言蜚语的嘴。”
玛丽的喉咙瞬间哽住,她看着莉迪亚眼底的恐惧,终于明白,这一年的清苦与孤寂,早已磨掉了妹妹的娇纵,也让她看清了这个时代对女人的残酷。
朗伯恩不是避风港。
柯林斯表哥不会容下一个“有污点”的表妹,妈妈的歇斯底里会把莉迪亚逼疯,那些邻居的指指点点,会比修道院的高墙,更让人窒息。
窗外的风,依旧在呜呜地刮着,也在为这些困在时代里的女人,低低地呜咽。
莉迪亚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只剩肩头不住地颤抖。
伊莎贝拉在屋内来回踱步,直言不讳地表示:“伦敦,你暂时不能去。”
玛丽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贝拉?”
“加德纳家如今的境况,容不得半点流言蜚语。”伊莎贝拉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的生意刚站稳脚跟,我也正被不少人盯着。更不要说威克汉姆当初在伦敦很可能欠下了诸多债务,那里的债主只怕是最多的!”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玛丽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她何尝不知道,如今的加德纳家,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守着小买卖的普通人家,他们的体面,容不得半点闪失。
她自己的事业也只是刚刚起步,作为一个单身淑女,完全没有办法承担莉迪亚的责任。
莉迪亚也慢慢止住了哭,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她就知道,不会有人愿意收留她这个麻烦。
伊莎贝拉没给出什么具体的去处,但还是是走到她面前,抬手轻抚小表妹的脸颊,安抚道:
“修道院的日子虽清苦,但至少安稳。你先在这里再住些时日,我和伊丽莎白会替你寻一条妥当的出路。”
莉迪亚怔愣了一下,眼底闪现微弱的希望之光。
伊莎贝拉看向莉迪亚的眼眸突然变得锐利:“但在这之前,我要问你一句!你想要的,到底是一份能自己谋生的安稳生活,还是再求一个能帮你遮风挡雨的男人?”
伊莎贝拉和伊丽莎白探讨过这个问题,对于莉迪亚未来的安置,都没有一个定论。按照这个时代的生存准则,再婚才是莉迪亚的“最好归宿”。
然而,伊莎贝拉却纠结于莉迪亚未来的丈夫,能否真的对于她曾经的“疑似私奔”行为宽容以待!
伊丽莎白曾提议让莉迪亚随她生活,深爱她的达西先生也许并不介意,那么其他人呢?莉迪亚的本性可不是玛丽那样内敛隐忍,面对仆人异样的眼光,达西家族亲戚的嘲讽,那似乎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句疑问让莉迪亚陷入纠结,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从前的她,满脑子都是舞会和英俊的军官,觉得婚姻就是女人最好的归宿。可经历了威克汉姆的甜言蜜语,经历了这一年的孤寂清苦,她竟有些茫然了。
玛丽也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婚姻自然是更好的”,却又想起了修道院里那些被婚姻困住的女人,终究没敢出声。
莉迪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出薄茧的手指,那是纺了一年线的痕迹。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声音轻得像风:“贝拉表姐,我……我不知道,我想自己谋生,可是又怕……”
伊莎贝拉没有感到失望,莉迪亚能认识到眼前生存的现实危机,已经实属不易。
“好。”她点头,语气郑重,“我会跟爸爸说清楚,让他跟姑父(班纳特先生)商量出一个合理的方案,你放心,我和玛丽,还有伊丽莎白和简都会盯着这件事,不会把你随便嫁出去。”
马车碾过石路,发出沉稳的轱辘声,将修道院的钟鸣远远抛在身后。
玛丽的脸颊泛红,犹豫了许久,终于轻声开口:“贝拉,对不起。”
伊莎贝拉正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闻言转过头:“怎么突然说这个?”
简.爱小姐也疑惑地看向玛丽小姐,不明白她突如其来的歉意从何而来。
“方才在修道院里,我心里偷偷琢磨过……”玛丽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几分愧疚,“能不能把莉迪亚带到伦敦,托付给舅舅舅妈照拂。我只顾着心疼她,竟忘了加德纳家如今的境况,也没考虑过舅舅的生意会不会受影响。”
伊莎贝拉闻言,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你只是心里想想,又没说出来,更没真的去做,不是吗?”
她看向玛丽眼底的不安,补充道:“换作是我,瞧见亲妹妹那样可怜,也会忍不住想寻条近路帮她。只是我们做事,总得先掂量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玛丽轻轻点头,心里的愧疚散去不少,只余下对莉迪亚的牵挂:“但愿我们能快点想到妥当的法子,别让她在修道院里再受委屈。”
伊莎贝拉没应声,只是重新望向窗外。
莉迪亚未来的安置,不是简单的金钱问题,班纳特先生,彬格莱先生,还有达西先生,会如何选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