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中旬,以国王陛下的名义,王后陛下将为加德纳先生主持册封仪式——世袭荣誉从男爵爵位,嘉奖精炼蔗糖的贡献。”
伊莎贝拉正抬手理着裙摆,闻言双眼猛地瞪大,感受了一把口水差点呛死自己的经历。她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连眼角都憋出了红血丝。
“咳咳……你说什么?”她咳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福尔摩斯见状,赶紧地倾身靠近,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待伊莎贝拉的咳嗽稍稍平复,轻轻帮她捋顺呼吸。
恰在此时,另一辆马车快速从旁驶过。他抬眼,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状似无意地朝车窗外面扫了一眼。那眼神精准地对上了不远处塞缪尔的视线,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昏黄的路灯将车窗映得透亮,两人靠近的身影在窗上投出暧昧的剪影,落在塞缪尔眼里,一刀见血,深入内里。
伊莎贝拉完全不知道刚刚电光火石间发生的短暂交汇。
半晌,她的咳嗽才终于平复下来,抬手拭去眼角憋出的红痕,胸腔的起伏还未完全平稳,目光却已经迅速从错愕转为清明。
她没有急着追问册封的细节,反而往前倾了倾身,沙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兴奋地起伏:“福尔摩斯,我父亲受封从男爵头衔,会影响他参选下议院议员吗?”
福尔摩斯早已收回了手掌,指尖还残留着她衣料的柔软触感。
他靠回车厢软垫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等她话音落下,他薄唇轻启,直接戳破她眼底藏不住的心思:“所以,你并不满足。”
这话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伊莎贝拉闻言,没有丝毫掩饰,反而抬眼迎上他的视线,眸子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野心,理所当然地反问:
“我自然不会满足于这样一个普通的爵位。我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加德纳家有爵位傍身——我想要的,是授予我的爵位。”
伊莎贝拉伸手轻轻拍了两下身侧的坐垫,随后来回摩挲上面的纹路,世袭的荣誉爵位,在她口中,仿佛被经常拿出来讨论的天气一般无足轻重。
“我以为那不过是个非独家的方子,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贡献,怎么会惊动王室到这个程度?”
福尔摩斯靠在车厢壁上,手指轻轻叩击着车壁,细细分析:“因为你低估了那个方子的价值,更低估了摄政王此刻艰难处境,对他本人造成的巨大心理压力。”
他掏出手帕递给伊莎贝拉,被她羞恼地拒绝后,并不生气,轻笑着继续道:
“你今早让人送去的信,他立刻亲自读了。其实他早前照着你给的法子试过精炼蔗糖,不过是当消遣的小实验,实验很成功。可惜他是个政治动物,从没想过把这东西搬到工厂里量产。是你的信点醒了他,这东西能解他眼下的燃眉之急。”
“眼下的经济危机压得他喘不过气,”福尔摩斯意味不明地看向伊莎贝拉,心底暗自庆幸她从没有过任何攀附的念头,“从来没人像你这样,像是真正的朋友,有了好东西先想着和他分享,发现巨大利益后第一时间告知,却半句没提报酬。对他而言,这份‘大公无私’比方子本身更难得。”
伊莎贝拉挑了挑眉:“可他刚摄政,处处受议会掣肘,根本没权力私自册封爵位。”
“所以才由王后出面。”福尔摩斯一语道破,“以国王的名义颁诏,王后主持仪式,既合乎法理,又能堵住议会的嘴。”
伊莎贝拉的眸子微微眯起,抿嘴语焉不详地质疑:“王后陛下就没怀疑?怀疑摄政王是借着这个由头,给情人谋取好处?”
福尔摩斯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她当然怀疑。王室里谁不知道,陛下素来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见了漂亮小姐就想收入囊中。”
“摄政王被气得暴跳如雷,当场立誓,”他想到当时的情景,哭笑不得地补充道,“赌咒说他和你之间清清白白,没有半分男女私情。王后起初惊诧得很——她这辈子,怕是头一回见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赌咒发誓,还不是为了私情。”
伊莎贝拉听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车厢里昏黄的灯光笼着两人,明明是惊天的秘密,却谈得像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闲聊。
福尔摩斯进一步解释道:“摄政王也想到了从男爵的继承规矩对你不利。不过他说了,等到他大权在握时,自然还有别的办法。”
他看着沉默不语的伊莎贝拉,鬼使神差地替自己也解释了一句,“我当时想着眼下先把这个爵位攥在手里,总好过空等,往后有的是操作的余地。”
伊莎贝拉对福尔摩斯当时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这是最好的结果。
“福尔摩斯,我可能不是什么好人,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伊莎贝拉突然偏头看向福尔摩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我刚刚在想,还好父亲没有儿子,否则我辛苦一场,爵位却要落在别人身上。”
福尔摩斯目光落在她带着锋芒的笑靥上,语气漫不经心却精准戳破:“就算有儿子,以你的手段,也未必争不过。”
精明的男人心底却无声补了一句:若你真有兄弟,我必然会动用所有门路,把爵位继承权,牢牢刻在你的名字上。
“呵呵,我自然相信自己的能力,但是我只是不太想面对那样的局面。因为我知道我不会放弃......”
与此同时,相邻街道的马车内,光线比另一辆更显沉郁。
塞缪尔的目光还胶着在方才那扇车窗的方向,皮质手套被攥得咯吱作响。
伊索尔德拢了拢羊毛披肩,忍不住打破沉默:“你在看什么?方才路过那条街,你的眼神就没挪开过。”
塞缪尔猛地收回视线,喉结滚了滚,避开了她的问题,转而反问:“今日的沙龙上,可有什么有趣的事?”
伊索尔德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他这番转移话题的说辞,却也没再追问。
“大家都很友善,趣事挺多。不过是达西夫人极力邀加德纳小姐,一同去怀特牧师的布道会。”
她想起当时的情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被加德纳小姐不着痕迹地完美回避了。”
“虽没听见她对那位牧师说过什么评断的话,”伊索尔德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但我总觉得,她对怀特牧师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
塞缪尔握着扶手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薄唇轻启:“她自然不是那种会被人轻易哄骗的人,想要欺骗伊莎贝拉.加德纳,可比登天还要难。”
他想起临登车前伊索尔德对伊莎贝拉的暗示,出言告诫:“你不要试图去接近她。她是不会与你我过于接近的。”
伊索尔德没有看向塞缪尔,手指划过窗棂,看着飞逝的街景,轻嘲道:
“这难道不是我们圈子里的规矩?遇见值得结交的人,未婚妻或妻子总要主动递个橄榄枝的。”
塞缪尔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
他抬眸看向伊索尔德,郑重其事地警告:“我和她从不是那样的关系。她也从不是这么轻浮的人。我希望你能够记住这一点。”
伊索尔德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怒,指尖顿在车窗上,半晌才缓缓收回。
她垂眸捻了捻披肩的流苏,语气里的揶揄散了大半,多了点说不清的涩意:“我倒不知道,原来在你心里,她竟这样特殊。”
“在这个圈子里,‘不轻浮’本就是奢侈品。不是谁都能守着体面,不用为了活下去,把尊严碾碎了往肚子里咽。”
塞缪尔的眉峰只是极淡地一蹙,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既无怜悯,也无认同。
他知道刚刚‘轻浮’的用词,无意间刺痛了伊索尔德不堪的记忆。可他并不打算道歉,在他心里,与人私奔,未婚先孕都是小姐们一种极致无脑的表现。
他垂眸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依旧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倨傲冷漠:“你要找的孩子,已经有线索了。”
塞缪尔只说“有线索”,却并没有回应伊索尔德进一步的追问。不是他冷血无情,而是事实可能比伊索尔德想象的愈加残酷。
他查到的只是一个被埋在地里的箱子。他既不确定那孩子是否真的不在了,也不敢贸然告诉伊索尔德。
那个孩子正是她唯一的执念,暂时不能因为这件事打乱家族之间的婚约交易。
希望那个无辜地孩子能够活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