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伦敦初春微凉的石板路,向着卡尔顿府缓缓而行。
这是伊莎贝拉第一次以正式的身份踏入摄政王的私邸——不再是海德公园的偶遇,不再是布鲁克斯俱乐部里乔装的少年,而是以 Lady 伊莎贝拉,一位受封的终身女男爵之名,堂堂正正前来。
车外已传来侍从低声通传:
“Lady Isabella……”
她拾级而下,裙摆安稳垂落,神情端肃却不紧绷,步履间是长期浸润的教养与分寸。
“Lady 伊莎贝拉,费茨杰拉德女管家命令我在此恭候您的到来。我是安妮.斯塔克,请允许我为您领路。殿下将在暖房召见您。”
伊莎贝拉浅笑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对于女管家的未曾现身而追问一二。
女仆引着她穿过廊下,拱窗透进浅淡日光,刚转过一道弯,便迎面遇上一行人。
领头的妇人已不算年轻,淡褐色眼眸清亮如水,眼尾虽有细纹,身姿却依旧端丽,纤细曼妙一如少女。丝质金发高高绾起,只余几缕轻垂在明黄绣金的帝政裙上,衬得肌肤愈发白皙无瑕,一身气度,已昭示了她无可辩驳的身份。
伊莎贝拉立刻敛衽屈膝,行标准的屈膝礼,垂眸静立,姿态恭谨却无半分谄媚。
她抬眸时,目光干净平和,没有轻慢,没有猎奇,更没有将她视作寻常情妇的鄙薄。
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妇人,是殿下以婚姻之礼相待、却不被宫廷承认的隐秘妻子。
这份谨慎,只藏于心,不形于色。
菲茨赫伯特夫人轻轻视线扫过她,上下仔细打量一番。视线相对的刹那,她便已看清:
眼前少女身姿端正,眼神坦荡,全无半分争宠者的锋芒与倨傲,更不是来觊觎君王恩宠的模样。她是干净的,是安分的,是与自己全然不同赛道的人。
“你就是伊莎贝拉.加德纳小姐。”妇人开口,声线平缓,无喜无怒。
虽然对方目前看起来并不是来抢自己恩宠,但是对方获封终身女男爵的事情,仍让她心绪不平。她故意仍然称对方为Miss,就是要看看她的反应。
“是的,夫人。”伊莎贝拉淡淡应声,“今日初次登门,打扰殿下与夫人了。”
菲茨赫伯特夫人紧绷的神色渐渐舒缓,嘴角微微一牵,淡淡颔首:
“好孩子,你客气了。前方走廊右转,直走便是暖房,殿下正在那里读书。”
伊莎贝拉再次屈膝行礼,身姿轻盈地随女仆离去。直到她的身影转过廊角,夫人身侧一名女仆才悄然上前,低声进言:
“夫人,这位加德纳小姐也未免太过倨傲,同您只说寥寥数语便告退,实在是目中无人。”
菲茨赫伯特夫人目光落在这名先前送信、说“伊莎贝拉·加德纳受封,是殿下新宠”的侍女身上,眼神意味难明。
旁人哪里懂得,方才那一句平静的问候里,藏着怎样通透的意思——
我知道你是殿下身边名正言顺的人,我尊你为卡尔顿府的女主人,我从未觉得你难堪,也无意与你相争。
至于这个挑拨的蠢货是谁的人?还不一目了然吗?
另一头,卡尔顿府的暖房占地极广,摄政王正拿着一本有关于欧洲建筑发展史的书籍,百无聊赖地翻看。
伊莎贝拉上前,行正式觐见之礼。
待她起身,摄政王第一句便温和问道:
“方才在长廊,可是遇见夫人了?”
伊莎贝拉坦然颔首,眉眼含笑:
“是,殿下。承蒙夫人指点,我才顺利寻到此处。”
摄政王瞧着伊莎贝拉舒缓愉悦的神色,颇有几分差异——玛丽,可不是个愿意克制脾气的姑娘,但凡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少女或夫人出现,尖酸嘲讽必不可少。
更不要说,自己册封了伊莎贝拉.加德纳终身女男爵的爵位,让她勃然大怒!
摄政王暂且压下疑惑。两人没有起冲突,对他而言自然再好不过。他与伊莎贝拉清清白白,这可是他这辈子最理直气壮的一桩事!
两人刚谈及几句近况,贴身男仆轻步躬身而入,低声禀道:
“殿下,夫人听闻 Lady Isabella 平素偏爱不甚甜腻的点心,特意吩咐送来法式千层酥与淡茶,另备薄礼一份,望小姐笑纳。”
摄政王眼底明显一松,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轻快起来。待女仆将银盘端上,他目光扫过桌上既合他心意、又兼顾伊莎贝拉口味的茶点,满意地吩咐:
“回去告诉夫人,费心了。”
伊莎贝拉也从容起身,接过女仆递来的礼盒,真诚道谢:“替我谢过夫人厚爱。”
随即,她笑容愈发明亮,看向摄政王:
“殿下,今日初次登门,我也特意为您和夫人备下了薄礼。”
这正是英伦贵族最严谨的社交礼仪——初次造访私邸,需为府邸的男女主人各备一份得体却不贵重的礼物,以表周全敬意。
伊莎贝拉此举,恰好戳中了摄政王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玛丽虽无法律上的正妻名分,却是他亲自选定、一生相伴的人。
伊莎贝拉此举证明:她尊重的,从来不是议会与贵族们刻板的规矩,而是他身为摄政王的权威,与他心中认定的家人。
待侍女将礼盒递上,室内的气氛愈加轻松和谐。
摄政王目光落在那方礼盒上,忽然笑着打趣:
“这盒子里的,可是你从北方带回来的纪念品?”
伊莎贝拉眼底掠过一丝柔和,轻声答道:
“是一条领巾。”
说完她不好意思地垂眸轻笑,继续解释道:
“是我自己设计的款式,倒不是为了美观时尚。”
她一边将领巾拿出,将内侧用黄金编制的防护网展示,一边心有余悸地解释:
“殿下或许听说了,利物浦那场晚宴上,发生了刺杀事件。”
她握紧手中领巾,又轻轻摸了下脖颈,眼中有水光浮现,声音也微微发颤:
“当时那个刺客的帮手挟持了我,利刃就从我脖颈处划过,要不是有一条这样的领巾……”
摄政王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眼神猛地一沉,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只听闻利物浦晚宴出过险情,却从不知道,身陷险境、被刀刃抵住咽喉的人,竟是伊莎贝拉。
一时间,震惊、后怕、难以置信齐齐翻涌,他几乎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