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望着远方,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要建立的,是笼罩英伦所有核心城市的完整商业网络。
托利党掌的,是近十几、二十年的权力;而我们要握的,是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整个英伦的经济命脉。”
话音落定,山顶之上再无多余言语。
有些格局一旦铺开,便无需再多解释。
此后几日,三人便始终围绕这一目标闭门商议,从人脉布局到关键节点,从隐秘渠道到应对之法初步合作名单的确认,只待时机成熟,便徐徐铺开。
待一切初步规划落定,运往半岛的货船全部平安启程,除了可怜的菲兹威廉上校被留下作收尾和交接工作,伊莎贝拉跟着福尔摩斯、威廉和约翰,即刻启程,返回伦敦。
这次从利物浦回到伦敦,几乎横穿了半个英格兰的地图。
愈加炎热的天气,颠簸的路途,让伊莎贝拉彻底瘫在马车里,下颌线几乎成了一道锐利的刀锋,仿若一位忧郁的法国浪漫主义俊美少年。
经过两天的行程,马车终于驶入约克郡境内。
“夏洛克……夏洛克,醒醒。”福尔摩斯指尖轻轻点着伊莎贝拉的胳膊,柔声轻唤。
“嗯……?”伊莎贝拉低声呢喃,缓缓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眸,眉头微蹙,缓了两息才弄清自己在哪里。
她下意识摸了摸嘴角,确定没有可疑的湿渍,才有空意识到自己正枕着福尔摩斯的肩膀。
朦胧的困倦瞬间从脑海褪去,冷静自制眨眼占据了高地。她坐直身体,掩饰地上下整理一番衣襟和领巾,低声说道:
“谢谢。”
完全没有浪费时间去故作矜持地质问对方何时坐到了她的同侧,也没有矫情地故作羞涩娇嗔撒娇。
她整理好自己,再次抬眸时,浅笑着再次道谢:“谢谢你,福尔摩斯。”
“呵呵。”
福尔摩斯低低轻笑一声,并未说什么客套的不用谢。
他只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方才被她枕过的肩头,随即心满意足地转身,先行开门下车。
通往驿站的另一条通道上,另外一个庞大的车队,也正在快速接近。
为了以最完美的姿态迎接今年伦敦冬季社交季,让女儿成为婚恋与上流圈子中最耀眼的存在,格雷厄姆伯爵早已安排妥当:
由夫人亲自陪同,儿子阿拉斯泰尔与女儿维奥莱特提前三月启程,奔赴伦敦筹备一切。
马车碾过约克郡的碎石路面,缓缓停在了驿站另一侧。
车帘微动,维奥莱特.格雷厄姆深邃的棕色眼眸悄然注视着驿站外发生的一切。
最前方那辆饰有德文郡公爵府纹章,紧随其后的那辆,是斯宾塞伯爵家的徽记。
而站在驿站前空地上的两人,赫然是哈廷顿侯爵威廉.卡文迪许和斯宾塞伯爵府的约翰.斯宾塞勋爵。
两人闲适立在那里,并未多言攀谈,目光却不约而同落向远处那第三辆马车。
维奥莱特疑惑地蹙眉,心思飞速流转:
是谁?能让这样两位顶级贵族驻足等待?
难道是哪位公爵,或是侯爵,也要前往伦敦?是韦尔斯利侯爵吗?
随着她的马车缓缓停稳,她终于看清了第三辆马车——那是福尔摩斯的马车!他竟然也出现在了这里。
维奥莱特下意识攥紧了掌心的窗棂,视线里的福尔摩斯身姿依旧挺拔,利落下车,却含笑回身,伸手为身后的人按住了车门。
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缓步而下,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卷发,衬得肌肤雪白近乎透明,带着一丝恹恹无神的慵懒。
美得安静,又如此惊心动魄。
维奥莱特微微偏头思索:如此亲近?她却不曾在福尔摩斯身边见过,更不曾在伦敦任何社交场合见过。
更让她瞳孔震动的一幕发生了,福尔摩斯竟近乎本能地抬起手,想要为对方理整帽檐。
少年却只极轻地抬手一挡,抬眼飞快却清晰无比地瞪了他一眼。
福尔摩斯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掌,无奈地微微摇了摇头,甚至纵容地展颜一笑。那样放松而自然的神色,是维奥莱特认识他十二年里,几乎不曾在他脸上见过的。
这一切细微到近乎转瞬即逝的动静,全都一丝不落地落进了维奥莱特的眼里。
她一时竟有些怔忡。
直到身旁的阿拉斯泰尔已先行打开车门,落定后,伸手引她下车,爽朗地笑道:
“没想到会在驿站遇到这么多熟人。”
十分钟后,两方人马已然见礼毕。
驿站起居室里,熏香炉烟雾袅袅升腾,红茶香气清润绵长,各色气息在空气中轻轻浮动。
众人依着身份围坐一处,言谈温雅,举止从容,一派英伦上流社会独有的闲适与体面。
伊莎贝拉单手轻按太阳穴,百无聊赖地隐晦打量对面的美人儿。
那位正对威廉显露出极大兴致的格雷厄姆伯爵夫人——爱丽丝.霍华德.格雷厄姆夫人,一双碧蓝眼眸明媚动人,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
这样的眉眼,与卡尔顿俱乐部里被她赢走上千英镑的爱德华.霍华德,如出一辙。
念及某处,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她忙端起桌上的红茶杯,不动声色地掩去了那点细碎的笑意。
对面的约翰见状,轻轻举起红茶杯,朝伊莎贝拉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一副幸灾乐祸的神色。
二人心领神会:谁都知道,约翰早已与马尔博罗公爵府的小姐定下婚约,而尊贵的哈廷顿侯爵威廉.卡文迪许,依旧是整个伦敦社交圈里,最炙手可热的未婚人选。
威廉维持着德文郡公爵府继承人独有的矜贵与得体,耐心应对着爱丽丝夫人热切的问询。
可在偏头拿起桌上红茶的间隙,他余光扫过二人的眉眼官司,狠狠瞪了幸灾乐祸的伊莎贝拉一眼。
维奥莱特一面与兄长阿拉斯泰尔一同关切地询问着福尔摩斯的行程安排,一面将茶会上这一连串细微动静,尽数默默看在眼里。
这位俊美少年到底什么来头呢?
维奥莱特目光轻缓落在伊莎贝拉身上,浅笑着开口:
“小福尔摩斯先生,想来是詹姆斯的家中至亲,之前倒是未曾见过。”
哦吼,‘詹姆斯’可真是一个特别亲近的称谓!怎么?没了财产监护的职责,没了隐晦婚约的可能,却成了暧昧社交圈里的一员吗?詹姆斯.福尔摩斯?!伊莎贝拉心头一跳,数个猜测在脑海中掠过,面上却不露分毫。
“我一向住在乡下,况且,”伊莎贝拉浅浅一笑,“我和福尔摩斯算不上相熟。”
话音刚落,福尔摩斯本就因维奥莱特越界唤出“詹姆斯”而沉冷的神色,此刻愈发沉郁。
福尔摩斯既没有选择此时向伊莎贝拉解释,也没有回首出言警告维奥莱特。
他只是目光锋利地落在了阿拉斯泰尔勋爵身上。
这一眼,已经足够。
满室皆是贵族人精,谁又会听不出方才称谓间失了分寸?不必开口,不必点名,一个眼神,便已将所有立场与不悦,摊在了明处。
阿拉斯泰尔勋爵心头巨震,背脊浮起一层薄汗,自然清楚维奥莱特失了分寸,就是他失了职责与担当,福尔摩斯不悦,父亲同样也会不悦。
而处于风暴旋涡中心的两人,旁若无人地继续闲聊中。
“既如此,那小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从何而来?是打算往伦敦求学,还是另有发展?”
“不过是,和我的好友威廉、约翰北游归来。”伊莎贝拉丝毫没有隐瞒,态度温和谦逊,“至于到伦敦后,求学或是其他发展,还没有定论。”
维奥莱特微微一笑,从容递出橄榄枝:“小福尔摩斯先生若在伦敦有什么需要,格雷厄姆伯爵府在城里也算有些情面。”
伊莎贝拉挑眉浅笑,正打算敷衍客气两句,威廉已平静地接过了话头:
“格雷厄姆小姐客气了。夏洛克是我的好友,我怎好让他去麻烦贵府。”
“谢谢格雷厄姆小姐,也谢谢威廉。不过,我家夏洛克的事,我早有打算,就不麻烦诸位了。”半晌不曾开口的福尔摩斯,露出灿烂的笑容,朝着众人道谢,只不过这谢意却带了几分凉意。
“我家夏洛克的事,我早有打算,就不麻烦诸位了。”
伊莎贝拉也见好就收,附和着点点头:“夏洛克自然要听家主你的意思。”
话音落下,她垂眸,嘴角却极轻极淡地勾起一抹讥诮:夏洛克.福尔摩斯自然要听你的。
可伊莎贝拉.加德纳,才不要听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