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1年夏,伯明翰酒店房间
长廊里那根手杖抵在心口的冰冷触感,直到此刻仍残留在皮肉之上。
我浑浑噩噩地推开房门,连门都忘了锁,就那样僵直地站在幽暗的房间中央,许久都没能喘匀一口气。
我从未如此失态。
从未被人如此轻易地,敲碎我戴了整整十年的圣洁面具。
夏洛克.福尔摩斯。
这个名字像一把匕首,毫不留情地捅刺,将我所有的冷静、算计、伪装,尽数崩裂。
我见过无数贵族。
傲慢的、虚伪的、刻薄的、伪善的……我见得太多,多到早已能将他们的心思把玩于股掌之间。
可我从未见过一个像他这样的人。
出身贵族世家,流淌着最纯正的贵族血液(其实并不是),却比我这样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更加不顾体面,更加直白狠厉,更加……不按规则出牌。
他威胁我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淡淡告诉我,若敢乱嚼舌根,伯明翰的夏日上空,就会飘满我与男子同床的裸画。
不威胁性命,不威胁地位,只撕碎我最在乎的神职体面。
一击致命,不留把柄,干净利落。
我站在原地,全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不是恐惧。
是震动。是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的茫然。
我这一生,为了爬进上层社会,学尽了贵族的礼仪,磨平了所有粗粝,把自己包装成温和、虔诚、得体的牧师。
我以为体面是武器,是铠甲,是通往权力的唯一道路。
可这位福尔摩斯家的小少爷,却随手将体面扔在脚下践踏。
他比我更无耻,更直接,更不讲规矩,却偏偏站在最光明的地方,理直气壮。
我终于开始静下心,回想与他有关的一切片段。
卡尔顿俱乐部里,他与爱德华.霍华德针锋相对,言辞锋利得不留情面;
赌桌之上,他下注疯狂,眼神冷静得不像一个少年;
面对亚瑟与埃德加那两个私生子,他没有半分鄙夷,没有半分轻贱,只有冷漠疏离的划清界限;
就连那日嘲讽我一路攀爬的晋升之路,他眼底的也不是对出身的轻视,而是对我不择手段的纯粹不屑。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从始至终,看不起的都不是我低贱的出身,不是我三任妻子带来的财富,不是我靠婚姻攀爬的捷径。
他看不起的,是我为了往上走,亲手把良知碾碎,把人命当作铺路石。
多么可笑。
一个生来就站在云端的人,来指责我弄脏了双手。
一股难以抑制的腥气从胸腔往上涌。
我缓缓闭上眼,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过往,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1801年,我还是一个连固定薪俸都没有的临时助理牧师,住在漏风的阁楼里,连一块面包都要精打细算。
我的第一任妻子,不是我害死的。
她只是病了,我用最后的积蓄,费尽口舌,才买来可以救命的药剂,可她已经走了,最后我只能抱着已经完全冰冷的她默默垂泪。
那一天我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钱,没有权力,就没有活着的资格。
1804年,我娶了羊毛商的遗孀。她贪图我的容貌,却无时无刻不在鄙夷我的出身,言语之间的轻贱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她把我当作取乐的玩物,当作上不得台面的情人。
所以我让她“染病”去世。
那是我第一次动手,也是我与过去那个贫穷懦弱的自己,彻底告别。
1808年,第三任妻子带我踏入贵族圈,带我走进枢密院的圈层,带我摸到了政教权力的边缘。
我以为这已经是人生的顶峰。
我以为我靠着自己的算计,终于挣脱了泥沼。
在一场贵族沙龙上,我终于得见约克大主教,那位对我来说如高山仰止般的存在。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大主教竟对我颇为赏识,此后多次召见,悉心教导。
当有人意图用我俊美的容貌作为攻击软肋时,是他极为严厉地为我正名。
那时我真的以为,自己终于走上正途,得到了主的宽恕。
直到密室中的一次密谈。
约克大主教凝视着我的眉眼,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开口:
“你是我的儿子。”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我为之疯狂追逐的血统,我拼命想要摆脱的低贱,我牺牲一切换来的体面……
原来我天生就拥有。
我生来就是约克大主教的儿子,生来就站在比无数人更高的起点,生来就不必吃那些苦,不必杀那些人,不必把婚姻当作跳板,不必把灵魂卖给魔鬼。
我本可以光明正大。
我本可以体面上位。
我本可以不用活得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可一切都晚了。
晚到我手上已经沾了血,晚到我已经回不了头,晚到我早已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虚伪、阴鸷、为权力不择手段的怪物。
命运待我,何其残忍。
也正是在这场巨大的精神刺激之下,我第三任妻子的命运,被彻底敲定。
我已被身世真相击得近乎疯癫,而克莱尔.丘吉尔那位更加疯狂的伯爵小姐恰好出现。
她对我的妻子心怀恶意,在那瓶浴盐里下了毒。
而我,只是冷眼旁观。
我没有动手,却也没有阻止。
我看着那条生命消逝,如同看着一段肮脏的过去,彻底沉入黑暗。
这件事终究没能瞒过约克大主教。
他得知后第一次对我动了怒,甚至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可当他知晓我只是借刀杀人、并未亲手沾染之后,这位高高在上的主教,选择了维护我。
他动用力量压下所有流言,保全了我的名声与神职之路。他教导我留下证据,作为未来要挟丘吉尔公爵府的利器,让我沉住气,现在无权无位的我,还没法动用那样的筹码。
他对我的弥补,从来不止于心软。
他的合法子嗣资质平庸,难堪大任,而我,是他唯一能寄予厚望的孩子。
他不能公开认我,不能将我放在身边,更不能让我成为他的污点。
于是他选择了最隐秘安全的方式——亲笔写下推荐信,将我引荐给坎特伯雷大主教。对外只称我是教会新锐、值得栽培,绝口不提半分生父之子的身份。
既避嫌,又铺路。
他要把我,送上他自己都无法公开扶持的高度。
我靠着这层暗中的庇护,一路走到王室小教堂聆听牧师之位。
可我依旧走得如履薄冰。
我想依附摄政王,却被福尔摩斯一派拦路断途;我想在教会站稳脚跟,就必须拿出足以震动整个政教两界的大功劳。
而德文郡公爵府的那两个私生子,就是我的救命稻草。
只要拿捏住他们,我就能掌控公爵府,就能向约克大主教证明我的价值,就能在王妃面前站稳脚跟,就能彻底摆脱任人宰割的命运。
可这根稻草,被夏洛克.福尔摩斯轻轻一掐,断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房间的阴影里,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杖的冰冷。
我恨吗?
恨。
恨命运的不公,恨福尔摩斯家的蛮横,恨自己生不逢时,恨自己知道身世太晚。
可我不会认输。
我从地狱最深处爬上来,不是为了被人轻轻一推,就跌回深渊。
夏洛克.福尔摩斯,你可以看不起我,可以碾碎我的布局,可以威胁我的名声。
但你拦不住我往上爬。
你打不倒我。
这个世界上,能打败我的人,从来都不存在。
我斗不过你,斗不过福尔摩斯家,不代表我斗不过这世间其他人。
你们生来拥有一切,自然可以清高、体面、站在高处俯视众生。
而我,从泥泞里来,从鲜血里来,从命运最恶毒的玩笑里来。
我会爬上去。
爬到你们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高度。
用你们看不起的方式,活成你们无法撼动的存在。
我缓缓睁开眼,眼底那最后一丝迷茫散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鸷与坚定。
面具重新覆上脸庞,温和、虔诚、圣洁如初。
只是无人知晓,路西法的裂痕,已经在黑暗中,悄然愈合,并将在未来的某一天,绽放出最黑暗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