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德文郡公爵府市区宅邸书房。
烛火安静燃烧,室内气氛起初平静,近乎淡漠。
公爵坐在桌后,冰冷的手指轻叩桌面,淡漠地通知威廉:
“亚瑟与埃德加,半岛那边的安排已经全部落定。有人全程随行看管,前路划定,再无折返可能。你继承路上所有不确定的隐患,我都替你清理干净了。”
两个私生子未来的安排,如同公爵府内最平常不过一桩琐事般,就此落幕。
威廉微微颔首,同样冷漠地回复:
“公爵大人,我知道了。”
公爵抬眼,瞧着愈加沉稳内敛的儿子,语气中多了几分身为父亲的真切关切:
“利物浦,德比伯爵府上的晚宴——你究竟有没有受伤?我手下的人只传回了混乱的消息,细节说得不清不楚。”
他眯起眼睛,观察着威廉细微神色的变化,补充道:
“事发之后,我已经备下一套海蓝宝首饰,送往加德纳府上,向那位小姐致谢。”
收到礼物的事情,伊莎贝拉早已通知威廉,因此他并无波澜,只淡淡应道:“我并未受伤。”
公爵微微皱眉:“是她在混乱中护了你?”
语气里,已是默认了那种贵族圈子里最常见、最俗套的相救。
威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自嘲,微微摇头:
“不是护着我。是她定计、出手在人群中锁定刺客,也是她临危不惧,制服第一个刺客,也是她临危不惧制服了挟持她的第二个刺客。”
随后,威廉详细将当时惊心动魄的场景,娓娓道来,话语中的钦佩藏也藏不住。
“就是这样,在她面前,我们这些勋爵都像一群没头没脑的蠢货。”
公爵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震动。他沉默片刻,看着儿子,眼神一点点变得深沉、警醒。
本就对伊莎贝拉另眼相看的威廉,如今面对的是一个智识、胆识、魄力都远超寻常男子的女人,只会彻底沦陷。
公爵缓缓抛出那个顶层圈子里才知晓的秘密:
“你或许还不知道,今后不能再随意称呼她伊莎贝拉.加德纳。你该称她 Lady 伊莎贝拉。摄政王早已秘密册封她为终身女男爵。”
威廉微怔,难得露出一丝讶异:“……什么时候的事?”
“曼城处理乔纳森.布莱克伍德一案之时。”公爵语气沉肃,带着上流社会最赤裸、最阴暗的揣度,
“不过寥寥几次会面,且人不在伦敦,仅仅凭一纸信函,便能让摄政王亲下密诏,赐下终身爵位。
菲茨赫伯特夫人追随摄政王十数年,恩宠不断,到如今都没能换来一个爵位。伊莎贝拉.加德纳小姐又凭什么?”
他抬眼,字字冰冷,说出了伦敦顶层最肮脏的揣测:
“凭才华?凭功绩?整个伦敦都心照不宣——她要么拿捏了摄政王的把柄,要么,就是用了最不体面的方式,换来了这份恩宠。”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威廉毫不掩饰地震怒,对父亲露出锋芒:
“父亲——请您收回这句话。伊莎贝拉不是那样的人。”
“您可以质疑她的出身,可以不认可她的身份,但您不能用这般肮脏的心思,去侮辱她的品格。”
公爵脸色一沉,厉声压回:
“我是在提醒你!她绝非你眼中那般干净简单!”
“我比您更了解她。”威廉寸步不让,目光锐利如冰,
“她能有今日,凭的是头脑、是胆识、是远超时代的眼光,绝非您口中那般不堪。”
这是父子间,第一个真正的正面爆发。不是威廉单纯的怒火,反驳,而是明确地要求公爵给出道歉的回应。
为了伊莎贝拉,威廉第一次公然顶撞、维护、翻脸。他的勃然大怒与坚定维护,如同利刃横在两人之间。
公爵脸色沉冷,却没有继续同威廉争辩下去。在这件事上继续争执,只会让彼此更加对立。
他要的是结果,不是口舌之争。于是他猛地一挥手,武断地直接掐断这个话题:
“够了。我现在不想与你争论她的品行与手段。事实究竟如何,早晚都会显露在人前,不必你我在此辩驳。”
他不再看威廉眼中的不满,语气一转,直接冰冷地切入今天召见他的主题:
“我们不谈这位Lady 伊莎贝拉。我们来谈一件整个伦敦都在观望的事——塞缪尔.格兰特下周的婚礼。”
公爵霍然从座位上起身,仿佛携着雷霆万钧之势走到威廉身前五步远处。
“他都已经为了家族,低头接受了安排。而你——德文郡公爵府的继承人,哈廷顿侯爵,你还要让整个上流社会,看我们家族多久的笑话?”
威廉抬眼,眸底一片冰冷,那句压了十几年的话,终于在此刻,一字一顿、刺骨般地说了出来:
“笑话?德文郡公爵府的笑话,还是威廉.卡文迪许的笑话?
呵呵,我现在才明白伊莎贝拉在合约中特意标注我出生日期的真意!威廉.卡文迪许太多了,到底是谁的笑话呢?还是说这个名字的人,一直都是笑话?”
威廉毫不留情地揭开父亲试图无视的真相:
“几十年来,父亲您——威廉.卡文迪许,第五代德文郡公爵,早就为伦敦、为整个英国上流社会,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谈资与剧本。”
公爵被威廉不同以往淡然的嘲讽,刺激得整个面容涨红。他盯着眼前这个儿子,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人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倔强的嘴硬,或是冲动怒吼的幼稚少年!
他学会了冷静地反击,平静地戳穿,不动声色地折断父亲的威严。
公爵喉间微紧,压下翻腾的气息,重新攥住话语权,声音沉冷如铁:
“我不和你做口舌之争。塞缪尔.格兰特下周成婚,全伦敦都在看你,看公爵府。你到底打算如何?”
威廉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出口的话语里却没有半分转圜:
“我不会结婚,父亲。”
公爵彻底暴怒了!“公爵府不能没有继承人!”
“卡文迪许家从不缺少血脉纯正的继承人。”威廉抬眸,淡淡道,“我的堂弟,他的儿子,尽可承袭。”
公爵猛地攥紧手,几乎要失控,却仍死死绷住:
“我不逼你即刻娶妻,但你必须给家族体面。找一位身家清白的小姐,做你的女伴,堵住那些流言。”
“我会处理。”威廉声音平静,“塞缪尔的婚礼舞会,我会邀请伊莎贝拉共舞。”
公爵眼神骤然一锐:“你对她动了心。”
“只是朋友与合作者。”
“合作者?”公爵终于冷笑出声,语气残酷到不加遮掩,“我不管她是不是秘密的终身女男爵,不管她多有手段!
威廉,她绝无可能成为你的第一任妻子。公爵夫人的位置,必须是最高贵的门第、最正统的血脉。这不是你能任性的事。”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刀:
“你若非要她,只有一条路:先娶一位符合身份的正妻,等她过世之后,Lady 伊莎贝拉,才可以作为继妻,进入查茨沃斯。”
血腥残酷的真相,彻底撕裂了父子之间那层薄薄的亲情。
“就像您当年一样吗?!”这一瞬,威廉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
他没有怒吼,没有炸毛,只是用一种冷静到刺骨、平静到恐怖的语气,缓缓开口:
“您以为我会对一个无辜的人下手?!就像您对我母亲一样吗?!”
公爵脸色骤变:“威廉!”
“所以她的早逝,也是您乐见其成的,对吗?”威廉一步一步逼近,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最致命的地方,
“她的痛苦、她的酗酒、她的崩溃、她一点点燃尽自己——您冷眼旁观。您放任她沉陷。您甚至……静静等着她死去。好让那位情妇,顺理成章地成为继室,成为公爵夫人。”
“住口!”公爵厉声嘶吼。
可这一次,威廉没有停。他不再是那个会被一句“放肆”吓退的孩子。
“这就是您教我的路?先娶一个高贵的女人,把她当门面、当祭品、当跳板。等她被婚姻耗尽、被冷漠杀死、早早离世,再娶自己真正想留的人。”
他悲怆地看着父亲,周身弥漫着绝望与怒火:
“我绝不会走您的路。我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女人,重蹈我母亲的覆辙。
我不会娶一个无辜的人,把她关进这座华丽的牢笼,等她枯萎、等她死。”
“更何况——我的挚友伊莎贝拉.加德纳,和您,和您那位继妻,从来不是一种人。
她不靠美色,不靠依附,不靠谄媚,不靠攀附任何男人。她凭自己,成了 Lady 伊莎贝拉。
我若真按您说的那般去做,她只会看不起我,厌恶我,觉得我肮脏、觉得我恶心。她会毫不犹豫地斩断所有关联,永远不会再与我有半分牵扯。”
公爵僵在原地,脸色惨白,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威廉看着他,斩钉截铁地落下此生最决绝的誓言:
“我的婚姻,要么不开始。要么,只给我真正选定的那个人。除此之外——我终身不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