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平稳地碾过伦敦城内的石板路,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
福尔摩斯小心翼翼将半透明的蕾丝窗帘挂好,阻止车窗外一道道隐晦探究的目光。每一辆从卡尔顿府驶出的马车,都是这个伦敦上流社会关注猜测的焦点。
福尔摩斯看向身旁的人,轻声征询意见:
“伊莎贝拉,我送你回家,好吗?”
伊莎贝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车窗浮动的光影里,带着一丝刚从繁重心事里抽离的疲惫:
“福尔摩斯,先不回家。”
“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他没有半分迟疑,只顺着她的意思。
她再度轻轻摇头,声音轻而平静:
“我哪里也不想去,我只想在车里静一静,想一想。”
车厢重新陷入安静。空气像是被悄悄绷紧,连光线都慢了下来。
福尔摩斯没有追问,而是毫不犹豫地吩咐车夫沿着伦敦最平坦的路线,缓缓前行。他清楚自己这段时间隐晦地施压,刚刚卡尔顿府内不见血光的争斗,都让伊莎贝拉疲惫。
他心疼她的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却不能在此时此刻松口,否则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退回到自以为安全的地界,让他遥遥无期地等待。
片刻之后,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率先打破沉默。
这一刻,她神色坚毅,眼神坚定,所有的节奏,尽数握在她的手中。
福尔摩斯自诩对人观察入微,此刻却也难以确定她究竟选择朝那个方向前行下去。
黑色的眼瞳紧紧锁定福尔摩斯的瞳孔,不再掩饰真实的心境,坦荡地说出心里的情愫。
“詹姆斯.福尔摩斯,我对你,喜欢还是比怕要多一些。”
她的呼吸已微微急促,胸口极轻地起伏着,开口时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丝颤抖。
这句话轻得几乎被车轮声盖过,却像一道细而利的针,轻轻刺破了车厢里所有体面的沉默。
福尔摩斯的心弦猛地一紧。
他几乎在瞬间便明白了她那“怕”字底下藏着的全部深意。
她隐约察觉到了塞缪尔.格兰特退场事件背后,那最真实的脉络,察觉到了那些恰到好处的时机、恰到好处的困境、恰到好处的尘埃落定,背后都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拨弄。
只是她聪慧,他也体面,有些事,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却永远不会被摆到台面上来。
他在心底轻轻一叹。
这就是伊莎贝拉。
她从不会像那些天真妇人一般,冲到他面前质问他为何不提前警示、为何不伸手拉拔、为何冷眼看着一切发生。她不做无谓的圣母,不拿道德来苛责他身处的世界规则。她看得懂,也容得下他藏在阴影里的手段与城府,却依旧保持着自己的底线与骄傲。
这一点,本就是他深爱她、敬重她的缘由之一。
伊莎贝拉垂落视线,没有再看他,声音依旧轻,却异常坦诚,不带半分扭捏与掩饰:
“我害怕走到你身边后,就不能再做我自己了。”
又是一段漫长而安静的停顿。
福尔摩斯眉心微动,喉间轻动,正要开口,她却忽然抬起手,手掌轻轻落在他的唇上,稳稳地止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话语。
她的手掌在微微颤抖。
她不能让福尔摩斯开口,一旦他开口作出承诺,给出解释,她就真的无路可逃,她后面的话语就再难出口。
就在这时,福尔摩斯轻轻抬起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唇上,没有让她退开。
没有用力,没有逾矩,只有一片安静而笃定的温柔。
伊莎贝拉的目光亮得惊人,白皙的脖颈先泛起一层浅红,再一点点漫上脸颊,烧到耳尖。
“我告诉过你,我想要属于我自己的爵位,却不是现在这个终身女男爵。”
她微微停顿下来,胸口剧烈的起伏几下后,又继续说道:
“我的野心,比这大得多。我也一定要实现这一点!”
她越说,越是绷着一股近乎炸裂的认真,呼吸也越显急促:
“如果……如果我将来拥有了伴侣,我的爵位也永远、永远都姓加德纳。”
她顿了顿,呼吸微促,脸上的红晕一路烧到耳尖,终于掷出一句斩钉截铁、不留半分退路的话:
“我在拥有我想要的爵位之前,是不会结婚的。”
话音落下,她正要收回手,指尖却在半空中猛地一顿。
像是忽然想起了最后一道、也是最不能退让的底线,她呼吸微顿,依旧维持着把手按在他唇上的姿势,一字一顿,轻声却无比清晰地补上一句:
“还有——我会和我的伴侣在婚前立下协议。若有任何一方背叛婚姻、背叛彼此,这段婚姻便即刻失效。”
这一次,她才真正缓缓收回那只仍在轻颤的手。
她不再去看他眼底任何情绪,也不给他一丝一毫插话、回应、或是敲定一切的机会。
她的呼吸短促,声线已经完全不能维持往日的平稳,微微的颤音在车厢内回荡。
“我话已经说完了。你现在不必回答。”
“回去,想清楚。”
“想明白了,再来。”
车厢再度归于沉寂。
只有车轮滚滚向前,载着两颗早已纠缠不清的心,驶向无人能预知、却已被她亲手定下规则的将来。
福尔摩斯瞧着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的伊莎贝拉,又是怜惜又是无奈,却知道今天无论说出怎样的承诺,都难以取信于她。
他举起她颤抖的手掌,落下一吻,郑重保证:“是Lady 伊莎贝拉,我会好好想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