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并不清楚,那日闭门交谈的二人究竟达成了怎样的默契。
只是自波特兰公爵与威廉私下详谈过后,公爵便再也没有劝她折返伦敦,也不曾再提议,让她交出苏格兰地块的控股权交由威廉打理。
与此同时她敏锐察觉到,波特兰公爵夫人也骤然收敛了此前的热忱,不再费心撮合威廉同拉塞尔小姐往来。
从前特意安排的林间散步、合奏乐曲、共读诗文这类屡屡令威廉面露不耐的场合,尽数大幅削减。
威廉自然也察觉出这份变化,连日紧绷别扭的心绪舒缓大半,不必再被迫应付刻意安排的碰面,如今再面对拉塞尔小姐,也能主动客气地寒暄几句。
伊莎贝拉原本打定主意,打算借着晨间策马探路的独处时机,和威廉细致敲定邓弗里斯地块的整体规划,细说自己想要在海岸正南额外再加圈一片土地的设想。
可惜第二日清晨,威廉就接连收到来自德文郡公爵府的加急信函。
他懊恼地站在驿站台阶上,看着伊莎贝拉端坐马上,摘下高帽,嬉笑着示意两下,便和塞缪尔一同纵马离去。
林间古道微风拂过马蹄,伊莎贝拉和塞缪尔纵马奔驰了半晌后,渐渐慢了速度,缓步并行。
前方探路的护卫,和后方压阵的小队将二人护卫在当中,却又距离恰到好处,留下了足够隐私的畅聊空间,一时周遭只有风声与蹄踏泥土的轻响。
伊莎贝拉目视前方蜿蜒前路,抬手扯下一根路边的树枝,忽然侧首问道:
“那天说过新型豆饼的事情,威廉特意私下追问了我。塞缪尔,你怎么从头到尾没有半点疑问?你不担心我以次充好,赚黑心钱,也不好奇如何节约成本吗?”
塞缪尔单手握住缰绳,轻笑出声:
“你想要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说。至于‘黑心钱’,呵呵,你这样的行事,若是黑心商人,那世上的商人怕都是行走的恶魔了。”
阳光下,塞缪尔望向伊莎贝拉对碧色眼眸没有一丝阴霾,只有满满的信任与笑意。
伊莎贝拉赶紧偏转了视线,垂眸盯着手中枝条上的绿叶,低声解释:
“海产豆饼的配方,一开始是需要时间小范围内试验,确保可行性后,又进行了大规模的试运行。
随后,我经过专人计算,确认它能大幅节省粮食开销、压缩整体成本,不管是赈济流民,还是供给沿线工坊雇工口粮都用处极大。”
她抬首严肃地看向塞缪尔,沉声说道:“这套工艺本身并没有特别的隐秘之处,却分量非同小可,万万不能省去向殿下报备这一步。”
塞缪尔控马接近伊莎贝拉,探手过来,摸了摸她坐骑的鬃毛,倾身说道:
“伊莎贝拉,你考虑得极是。格兰特家已经完全投身殿下麾下,你又极受殿下偏爱。我若是在殿下之前得到消息,只怕殿下会恼怒不已,认定我骗了你。”
“噗嗤……”伊莎贝拉完全没想到塞缪尔会如此作答,捂嘴轻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被人信任和理解的喜悦。
远处随行跟随的卡特(伊莎贝拉管家),双眸牢牢盯着伊莎贝拉和塞缪尔的言行,见二人有说有笑,心底无比焦躁,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又不敢随意传信回去给男爵,否则那不就是挑拨男爵与女侯爵之间的关系吗?!
反观乔(塞缪尔助手)气定神闲,瞧着勋爵终于不再一天到晚面无表情,散发冷气,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想到离开伦敦前,子爵夫人对勋爵狂风暴雨般训斥后,勋爵一身煞气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打寒颤。
伊莎贝拉渐渐停了笑意,挥动两下树枝,轻声说道:“我同殿下报备后,殿下要求他名下的作坊,按照一成的纯利润分成给我。因此,如果未来威廉、你或者其他人使用我这个成熟配方,一概要按照一成五的比例。”
塞缪尔挑眉,赞同地点点头:“确实应该如此,伊莎贝拉你想得极为周到。”
他并不是因为对伊莎贝拉的私人感情,而盲目的夸赞。
在他看来,伊莎贝拉在这件事情上掌握的分寸,极为恰到好处,略高于殿下的设定,完美体现了她与殿下关系的紧密。
而殿下一成大设定,也完美地维护了王室和他本人的颜面,不会落下贪图功臣利益的骂名。
伊莎贝拉听到他的夸赞,眨眨眼,突然倾身靠近几分打趣道:“塞缪尔,其实你也不必非要用我的配方,这东西其实就像黄金咖喱一样,也许不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但也一样能够自己琢磨出可以入口的配方。”
塞缪尔闻言,控马快走几步,挡在伊莎贝拉马前,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呵呵,就像埃文.霍华德弄出了与黄金咖喱看起来六分相像的咖喱粉一样吗?”
他探手取走伊莎贝拉手中的树枝,丢弃在路边的草丛,又摘下一朵勿忘草递上。
“理论上来说,只要愿意投入人力、财力、时间去试验,任何人都能摸索出替代品。可是我为什么要费时费力呢?我知道你手里的配方是成熟的工艺,节约成本,成熟量产,为什么不合作?”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大方地接下花朵,轻嗅一下,突然轻笑调侃:“塞缪尔,那我们就说好了,等回了伦敦就签约。不过,要不要和我打赌?温斯顿一定会建议你自己去琢磨研究。”
塞缪尔一愣,伊莎贝拉对于温斯顿的预判,不得不说极为精准。
他再也忍不住,一点儿也没有兄弟爱的朗声笑了起来:“伊莎贝拉,我不想输,所以我决定站在你这边。”
二人说笑着迎着渐渐高升的朝阳前行,塞缪尔望着北方渐渐堆积而起的白色云层,低声郑重开口:
“伊莎贝拉,我素来清楚你的性子,也一早便料到了你最终的抉择。”
伊莎贝拉偏头看向他,耐心听他继续说道:“再继续往北行进,法国共和派余孽、爱尔兰协会两股暗流交织,狂风骤雨避无可避,你,当真全都准备好了?”
伊莎贝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单手挡在眼前,阻挡耀目的阳光,口中沉重地说道:
“塞缪尔,旁人只看见我不过两年光景,从商贾、乡绅之女,一步步受封从男爵、终身女男爵,直至今日的赫特福德女侯爵,只当这一路顺遂轻巧、得来全不费工夫。
唯有我自己清楚,沿途全是暗礁险滩,煎熬与苦楚、侥幸与机遇,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半生筹谋方才站稳脚跟,这份基业来之不易,我自然不可能就此驻足。
世道向来不进则退,就算得了爵位,我也没有停下脚步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