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社交圈素来繁华靡丽、诡谲交织，喧嚣从未因波特兰公爵、哈廷顿侯爵与赫特福德女侯爵一行北行的消息，敛去半分热闹。
反倒随着欧陆对法战事愈演愈烈，北美大陆英美对峙的风声日渐紧迫，整座都城裹在纸醉金迷的奢艳之下，内里早已浸满极致的紧绷。
沙龙里依旧是衣香鬓影、笑语晏晏，香槟气泡翻涌，贵妇名流谈笑风生，一派盛世安稳模样。
而真正掌权的勋爵绅士们，清醒到冷酷的大脑里，大洋彼岸将起的烽烟，步步收紧大陆封锁，暗涨粮价、航线的飘摇，都被奢靡热闹覆上了一层薄纱。
到达英伦不过两周的时间，塞拉菲娜·德·瓦尔库夫人已然成为风靡伦敦上流社交圈的焦点。
水晶灯漾开层层暖影，珠光翠色缠绕着一身身华贵裙衫。塞拉菲娜慵懒斜倚在法式长沙发上，从容听着围在身侧的几位勋爵侃侃而谈。
她巧笑倩兮，眼波流转，面上尽是温婉风情，可心底对这些满口倾慕她容貌风姿、谈吐雅致的绅士，没有半分真切波澜。
忽闻一人随口提起，波特兰公爵一行人北上苏格兰，随行队伍声势浩大。
话音入耳，塞拉菲娜眼底的笑意浅浅敛去，眸色悄然沉了几分。
那位一同随行北上的赫特福德女侯爵，当真是个极有趣的对手。
那日马会，她特意牵绊住福尔摩斯许久，可直到那位约翰勋爵的未婚妻尤菲利亚小姐前来试探，女侯爵却自始至终不曾出现，沉静得令人捉摸不透。
她思绪翻涌，暗自揣测其中缘由，面上却分毫不显，抬手与身侧的子爵轻轻举杯相碰，眼波流转过这位早已定下婚约的子爵。
他那位风姿绰约的未婚妻，正于沙龙另一侧的休憩区，同自己的情人相谈甚欢。即便如此，方才她依旧特意过来周旋片刻，特意与她相识、寒暄和打探。
这般浮靡虚伪的人情世故，她早已见惯。
塞拉菲娜抿了一口香槟，目光透过雕花玻璃窗，看先露台上正与殖民地大臣窃窃私语的福尔摩斯，心底不由生出猜想：
想来这位赫特福德女侯爵与他的婚约，不过是自保之策。
伊莎贝拉.加德纳女侯爵出身单薄，新晋袭爵、手握新兴实业，早已沦为一众老牌勋爵虎视眈眈的猎物。
这场联姻，不过是她借福尔摩斯的权势立身立足，护住自身封地与权位的最优筹码。
塞拉菲娜将香槟酒杯清清，心下暗暗叹息：
可惜了这样一步事半功倍的好棋。
若是能够让女侯爵主动与自己搭上连线，必然能让各方势力惊慌担忧之下，露出更多的破绽，让她在之后的谈判中获得更大的优势。
“瓦尔库夫人，听说法国宫廷御用乐师选择在魁北克居住，想来那边流行的乐曲更为华丽，悠扬？”
塞拉菲娜收束思绪，轻笑着应答：“确实如此，英伦这边的音乐，在我听来，颇有几分英伦绅士式的行事风格，清冷，规整，克制。”
晚风穿过露台，凉意渐浓，雕花玻璃门将沙龙室内的欢声笑语彻底隔绝。
殖民地大臣望着深沉的夜色，眉宇间藏着难掩的沉忧。
“北美局势已是箭在弦上，边境摩擦日日加剧，海上商船屡遭美方截扣。依眼下态势，怕是下一班跨洋驿船抵港之日，送来的就是英美正式交火的消息。”
福尔摩斯指尖轻捻腰间绶带，神色始终平淡。
“本就是无可逆转的局面。大陆封锁锁死欧陆粮运，北美再断航线，本土粮草缺口只会一日甚过一日。”
“只怕我们那些所谓的盟友会立时趁火打劫。”殖民地大臣微微倾身，语声更轻，“魁北克一地，名义上归大英辖治，可法裔民心皆向旧朝，地方乡绅、粮运航路尽握在保皇派手中。”
福尔摩斯同样对此有所忧虑，轻声附和：
“那位瓦尔库夫人来得倒是恰到好处。”殖民地大臣嗤笑一声，忍不住说穿内里的关节，“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位风月缠身的贵妇，会是波旁保皇派遣来的台面下的特使呢？”
“她的筹码，从来都藏在魁北克。”福尔摩斯缓缓开口，一语道破核心，“稳住法裔势力、保障北美谷物优先输往英伦、守住北大西洋沿岸航路安稳，这便是她手里最拿得出手的底牌。”
魁北克这张牌确实价值非凡，但要说能够换取两张英伦手中的王牌，却还是相差甚远。
即使双方达成协议，相信波旁保皇派也不会相信英伦给予的方子，是最新最好的那一版。
所以瓦尔库夫人的谈判至少有一半以上的目的，是为了吸引众人的注意力，掩护台面下的行动。
“她定然会寻机私下接洽，以魁北克为质，同我们谈条件。”殖民地大臣轻叹，“只是如今朝堂粮草窘迫，我们实则早已落了被动。”
“不必忧心。”福尔摩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有所求，我们亦有所持。”
殖民地大臣傲慢地微抬下巴，仿佛此刻正站在殖民地的土地上发号施令。
“说到底，他们波旁保皇派终究要仰仗我大英之势，方能抗衡拿破仑的铁骑，妄图重夺故土。
魁北克那点骨干势力与情报网，看似盘根错节，实则禁不起我方分毫大力清剿。”
福尔摩斯微微颔首，抿了一口红酒：
“正因彼此皆有软肋，这场谈判才会有周旋的余地。
她敢拿魁北克做筹码，却不敢真的断了我们的粮路；
我们手握新工艺做底气，也不愿逼得他们铤而走险，搅乱北美后方。
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制衡罢了。”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塞拉菲娜在厅中借着风月作掩护步步筹谋，一身黑衣的政客也正透过风月等待她打出第一张底牌。
这场横跨大洋、牵扯国运的权谋博弈，从一开始，便是一场顶级聪明人之间，双向看透、彼此拉扯的对等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