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温柔谦逊，却四两拨千斤，轻轻抹除了方才险些暴露的破绽。
解释虽算不上天衣无缝，却足够体面周全，深谙社交分寸的公爵夫人与布兰奇，自不会当众追问深究。
唯有马修，作为知晓伊莎贝拉双重身份的局内人，瞬间看透威廉方才闹出的无心乌龙。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借着瓷杯遮挡，悄悄掩去唇角克制的笑意，眼底清明一片。
威廉自知方才鲁莽失言、险些坏事，心底懊恼又窘迫，再不敢肆意闹脾气，只能耐下性子，认认真真为众人娓娓讲述查茨沃斯庄园的四时盛景。
伊莎贝拉悄然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
她与波特兰公爵夫人、马修三人静静落座旁听，安然看着布兰奇从容得体地配合着威廉的讲述，二人一来一回、问答有度，举止优雅、分寸恰到好处。
凡事皆以自我心意为先的尊贵哈廷顿侯爵，能耐着性子从容闲谈半刻，已是极为难得。
待威廉缓缓讲了半小时庄园风物，目光便落至伊莎贝拉身上，顺势邀约她移步，商议些许领地相关事宜。伊莎贝拉深谙分寸，识时务地顺水推舟，没敢再做推辞。
驿站外的花园小径上，随从与护卫远远随行，在二人身后护持。
伊莎贝拉很快察觉，威廉刻意拉大了步幅、加快了脚步，全然没有顾及她。待二人转过树丛拐角，四下无人留意，她毫不犹豫，伸手狠狠捏了捏他右臂。
“嘶……”威廉低低痛呼一声，“伊莎贝拉，你这是要谋害我？上午你便故意冷着我不理不睬，现下还动手欺负人。莫不是你在苏格兰寻到了新的合作对象，打算就此彻底甩开我？”
伊莎贝拉仰头瞪着他，气鼓鼓地回怼：“真是恶人先告状！方才故意迈大步为难我腿短，你怎么不提？走得这般急切，难不成是想直接把我拎着赶路？”
“哈哈，你可真是误会我了。”威廉险些笑出声，连忙出言描补，“我不过是想尽快拐到这条僻静岔路，方才被众人目光紧盯，实在浑身不自在。”
伊莎贝拉缓了口气，翻了个白眼，不再和他斗嘴，“行吧，走慢点，我头还有点晕。我正好有关于苏格兰那边的事情问你。”
“头晕？”威廉心头一惊，刚刚波特兰公爵夫人在，他不好盯着伊莎贝拉看，这会儿才发现她嘴唇别说红润，连浅粉色都不见，纯纯地惨白。
他赶紧停下脚步，俯身又瞧了瞧，“伊莎贝拉，你还是赶紧上床休息一下吧。什么事情都没有你身体重要。”
伊莎贝拉蹙眉摇头，“现在要是睡着，晚上就更休息不好了。我先在外面透透气，房间里我让仆人点了壁炉。”说到这里，她眉头蹙紧，吐槽道：“驿站里面太潮了，我不喜欢，仆人们用了熏香，那不是自欺欺人嘛。”
“行，我陪你再慢慢溜达一会儿。”威廉瞧她还有精气神吐槽，略微放下一点儿心。
他知道她即使成为女侯爵，生活也并不奢侈，但是对于卫生环境却要比其他贵族都要苛责，最忌讳潮、冷。
随着缓步前行，伊莎贝拉压低声音说道：“你知道贝德福德伯爵夫人出自奥格尔维家族吧？我昨天问了马修，这个家族就在安格斯郡。”
威廉之前并没有特意考虑过有关布兰奇.拉塞尔小姐的事情，其身后的贝德福德伯爵也没想过，更不要说贝德福德伯爵夫人的出身。
他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信息，眼底微光闪过，低声呢喃：“是，那位伯爵夫人确实出自奥格尔维家族，那是一个中等规模的苏格兰贵族。他们家和咱们圈地有什么关系吗？”
“嗯，他们家在安格斯郡的的牧场，只怕恰好与咱们计划布局的核心区域接壤。”伊莎贝拉不太确定地解释，“还有件事，与他们家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威廉在处置正事的时候，一向头脑惊人，第一时间便抓住了关键关节：“你是指马修回去确认格伦伯恩子爵继承人身份的事情？我听说他哥哥的子嗣，不是已经送到英格兰来了？”
伊莎贝拉抬眸瞥了威廉一眼，心下暗叹：德文郡公爵府果然是英格兰首屈一指的顶级贵族，各处紧要消息，从来都逃不过他们家密布的消息网。
她也没藏着掖着，压低声音直白解释：“马修的大嫂出自克莱曼家族，而贝德福德伯爵夫人的母亲同样出身克莱曼家族，正是那位大嫂的亲姑姑。”
“啊……”威廉挑眉嗤笑一声，带着几分玩味调侃，“果然是狭窄的英伦贵族圈子，走到哪里都是盘根错节的亲戚。”
伊莎贝拉眼底漾起促狭，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他一番，揶揄开口：“这话倒是没错。我认识的人里，光是你的表哥就一大把，譬如……”
说着，她松开挽着他胳膊的手，伸出指尖慢悠悠数起来：“塞缪尔，温斯顿，约翰，还有波特兰公爵……”
“停，停……”威廉瞬间耳根微热，窘迫地低声制止她继续往下说。
平日里习以为常的亲缘往来，被她这般直白当众数出来，竟莫名觉得羞耻又尴尬，浑身都不自在。
伊莎贝拉不再开玩笑，收敛神色，低声分析：“我也不是说对方会做什么，就是提前和你通个气。我想着让马修跟着咱们一道走，借着波特兰公爵和你的威势，这样路上更安全一些。”
威廉曲指想要敲打伊莎贝拉额头，最终克制地隔空点了点，笑道：“要不要这么实诚。这时候，你就应该和其他淑女一样，假装不知道，暗戳戳跟着不就好了。”
方才还带着几分腼腆的伊莎贝拉，被他一说，心头瞬间涌上几分想怼人的火气。
好在威廉不傻，在她发动攻击前，又赶紧补充道：“放心吧。我肯定和你行动一致，至于表哥，他怕是得到过殿下暗示，也不会反对。”
他压低身形小声说道：“哈珀家族一向是王室安插在苏格兰的关键棋子……”
“啊，好吧。”伊莎贝拉深深叹了口气，明了家族底蕴太浅薄，还有漫长的时间需要去学习积累。
她没有沉迷于挫败，很快将注意力转到圈地后土地的经营管理问题之上。
“威廉，关于荒地都未来经营，我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我想依地势高低、土层厚薄分区打理，以苜蓿、红三叶草、野豌豆轮作栽种。另外荒地中极少数的平坦土地用来种植农作物。”
“种植农作物？”威廉一边思考，一边闲庭信步，随手折下路边的一朵野玫瑰，轻声建议，“少数平坦的沃土本就不多，与其小范围自种，不如直接免费分给周边依附牧场的佃农耕作，也好安抚人心，让牧场安稳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