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队伍行过起伏郊野,离诺丁汉郡境愈来愈远,前路开阔荒平。
詹姆斯与威廉二人策马并行在队伍最前端,各自心腹早已快马先行探察地势。
随行护卫默契落后数十步,沿两侧散开警戒,旷野长风浩荡,彻底隔绝人语动静,刚好留出一片无人窥探的私语空间。
一路疾行半刻钟,二人皆是沉默未语,唯有马蹄错落碾过浅草的轻响,在空旷原野间绵延回荡。
良久,詹姆斯率先勒缰减速,由疾驰转为缓步徐行。威廉心神默契,亦顺势控马放缓速度。
二人侧首对视一眼,眸光微碰,彼此都心知肚明——无论于公于私,诺丁汉一场乱局,都藏着双方尚未厘清的余绪。
“威廉,我知道这次诺丁汉的事情,让你对迈克罗夫特心存芥蒂。”
詹姆斯目光平视苍茫前路,语气格外沉稳诚恳。
“迈克这次行事确实鲁莽急躁、急功近利,把北美那套简单粗暴的铁血作风,原样带回了英伦本土。”
他轻轻控马贴近半步,侧首看向威廉,郑重保证:
“我以名誉向你保证,他一直真心认可你、敬重你,从未有过半分刻意置你于险地的念头。
他刚刚回到英伦,一心只想连根拔除爱尔兰协会残余与法兰西潜伏谍网,太执念于一举清尽后患、取证结案,反倒顾此失彼,忽略了市集人质劫持等一连串计划外的致命变数。”
这番话说得恳切周全,既是老友间的调停和解,也是福尔摩斯一族体面的致歉与兜底。
威廉从容摩挲整理着缰绳,眉目温润平和,面上不见半分愠怒,却也无半分彻底释然的松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詹姆斯看在眼里,心头微紧。
不过短短一年光阴,眼前少年早已褪去年少坦荡冲动,一身温润皮囊之下,沉稳、克制、有锋有底,早已是全然成熟的顶级勋爵姿态。
静默片刻,威廉淡淡颔首,坦然接下他的说辞。
“詹姆斯,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理解他的初衷。肃清外患、稳固本土秩序,是公职本分,亦是我身为贵族勋爵该恪守的家国义务。”
詹姆斯神色稍稍松动。
可下一瞬,威廉话锋陡然一转,温润音色里砸落斩钉截铁的坚硬,底线寸步不让。
“但理解初衷,绝不代表我可以认同这般做法。”
他转头正视詹姆斯,眸光清冽透亮,指责清明有力。
“大局为重,从来不该是牺牲旁人安危的借口。尤其是伊莎贝拉。任何人、任何计划、任何所谓的大局,都没有资格将她推向生死险境,当作布局博弈的筹码。”
空气骤然凝滞。
旷野长风穿野而过,掀起两人衣袍猎猎翻飞,无声的对峙在二人之间悄然蔓延。
詹姆斯脸上所有温和笑意尽数敛去,眉眼层层沉冷下来,面色实实在在黑透几分。
威廉这番话滴水不漏、体面至极,却字字都是立场、句句都是界定。
这不是一时情绪的不满,是威廉彻底划死的底线,更是当着他这位未婚夫的面,毫不掩饰的严肃指正。
短暂的死寂后,詹姆斯迎上他坦荡锐利的目光,嗓音格外深沉。
“威廉,无需你提醒。伊莎贝拉是我的未婚妻,是我此生既定的伴侣。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利用她,绝无例外。即便是迈克,也逾越不得这条底线。”
四目相对,锋芒暗藏,久久无人移开视线。
同样聪慧、同样克制、同样身居顶层的气场无声博弈、彼此制衡。
良久,威廉率先收回目光,转头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驿站轮廓,音色沉稳,落下最终的边界宣言。
“詹姆斯,我希望你说到做到。”
“这般将她置于险境的疏漏,仅此一次。”
他停顿半秒,嘴角勾起一抹挑衅地弧度,坦荡道出最硬的制衡底牌。
“我与塞缪尔,是她婚前协议的法定见证人。往后,我们绝不会放任任何人,再伤害她、利用她。”
话音甫落。
詹姆斯唇角淡笑未消,眼底眸光却骤然锐利如寒刃锋芒。
威廉余光淡淡扫过对方握着缰绳的五指骤然收紧,手背青筋隐隐绷起,周身沉冷肃杀的气息层层聚拢,压得旷野长风都似凝滞半分。
威廉心底微哂,暗自了然:塞缪尔,果然是詹姆斯心底最为警惕的一根刺。
他目视前路,从容开口转了话题:
“詹姆斯,眼下诺丁汉一众乱党基本都已抓捕归案,你身兼外交大臣要务,伦敦那边同法国保皇派的谈判至今悬而未决,贸然抽身赶来苏格兰一路同行,于公务而言,未免不太妥当吧?”
詹姆斯深吸一口气,心知威廉心中有气,故意用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拿捏他几分,替伊莎贝拉出气。
“公务轻重缓急,我自有分寸。”
他毕竟心智非同一般,转瞬间便控制好了情绪,笑着反击:
“我身为伊莎贝拉的未婚夫,明知苏格兰之行尚有安全隐患,怎么能放任不管,关键时刻还要靠我与她并肩狂揽大局。
至于伦敦谈判,炼糖和制糖相关技术非同一般,急躁不得,总要为王室和英伦博弈出最佳筹码
既然已经说到最核心的炼糖工艺,威廉也不再掩饰今日闲谈最重要的目的之一。
“詹姆斯,如今英伦精炼蔗糖的最新技艺由三方共有绑定。
王室倘若打算将此项工艺用作谈判筹码,条款敲定落地之前,摄政王殿下应当会委派你,提前与德文郡公爵府、诺福克公爵府两方先行交涉一番,不是吗?”
詹姆斯闻言后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而是控马朝着前方一处小山坡奔驰而去。
待威廉紧随其后,追赶而来,二人彻底远离周遭的视线后,他才翻身下马,在坐骑地的遮挡下,徐徐开口:
“威廉,不瞒你说,目前王室与法国保皇派的谈判尚未敲定彼此交换的筹码种类。目前为止,对方能够想办法弄到的筹码。一是有关永久锁色的印染技术,另一个便是军工锻造最新技术。”
他盯着威廉闻言后沉下的眼眸,沉声问道:“其中最直接最有价值的便是永久锁色,然而伊莎贝拉这次帮你锁定盗匪的染剂明显锁色效果极为出色。
威廉,卡文迪什家族深耕染色技艺数百年,我想知道你以专业的角度告诉我,这项锁色技术到底达到了何种程度?”
威廉迎着詹姆斯的注视,面上浮起一抹五味杂陈的苦笑,话语里还掺了几分戏谑:
“詹姆斯,你难道还不了解伊莎贝拉的性子?在和卡文迪什敲定完整合作约定之前,她绝不会把这套技艺的配方交到我手上。”
“说白了,她本就没打算向外交出配方分毫,至于锁色工艺究竟达到何种水准,我同样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