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局周密？迈克罗夫特先生，你可真是好意思用这样的形容词。”
“你做事的本事，没让人瞧出几分，但给自己的疏漏找借口的本领，今日倒是真让我大开眼界。”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所有人的视线，尽数集中在面色沉冷的迈克罗夫特身上。
他常年坐镇北美，暗控海外情报脉络，手握生杀研判之权，惯于上位发号施令、决断局势。
素来只有他定夺他人功过，从无人敢当众这般直白讥讽、戳穿他的疏漏，更何况是出自一位淑女之口。
他并未失态暴怒，依旧维持着表层的冷静自持，只是额角青筋骤然绷紧，一双冷眸死死锁定伊莎贝拉，冷声反问：
“赫特福德女侯爵有什么高见吗？难道认为我刚刚说的不对？当时整场局势失控，难道不是因为亨利小少爷意外被挟持，才引发的连锁乱象吗？”
伊莎贝拉却并不接他的话，甚至连视线都没有放在他的身上，而是看向纽卡斯尔公爵，毫不客气地开口说道：
“公爵方才声称此行是奉了王室与内阁的命令，不知您能否拿出对应的王室密令，或是内阁下达的正式特许行动文书？
在座各位，皆是手握一方领地的英伦领主，总不能仅凭口头几句话，就草草搪塞我们所有人。”
纽卡斯尔公爵闻言，下意识侧头与身旁的迈克罗夫特飞快对视一眼，随后神色恢复镇定，从容开口。
“十分抱歉，赫特福德女侯爵，特许文书确实一应俱全，只是如今存放在我的克莱登庄园之中，并未随身携带。我可以向各位保证，近日之内，我会派人将完整文书送到您的手上，任凭查验。”
众人全都听得出，这是上层贵族之间心照不宣的拖延手段，只是大家暂时还猜不透，伊莎贝拉执意索要文书的真正用意。
伊莎贝拉放松地向后靠在扶手椅上，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膝头富有节奏地轻轻点动。沉默几秒后，她气息平稳，字句却锋利如刀。
“那就再好不过了，纽卡斯尔公爵。我与在座所有勋爵，都会静静等候这份文书送来查验。
我现在可以把话说在前头，如果这份正式特许文书里，没有批注允许您与迈克罗夫特先生针对本次行动行使事急从权的权限，那就证明，二位从头到尾，都在刻意隐瞒各位地方领主，私自布置这场危险的诱捕计划。”
话音落地，书房内一时鸦雀无声，所有领主都沉默观望，等着纽卡斯尔公爵与迈克罗夫特给出答复。
短暂的沉寂过后，迈克罗夫特压下开始不动声色地偷换整件事的定义。
“女侯爵用词未免太过严苛，我与纽卡斯尔公爵，从未刻意策划什么诱捕圈套。
诺丁汉地区的卢德分子长期聚众作乱，流窜的爱尔兰协会分子也频繁在威尔士边境出没，危害一方治安。
在此之前，我们早已向各个郡县的郡守下发通缉文书，发起跨区域的联合追捕。今日市集遭遇的冲突，只是追捕行动途中突发的意外状况，并非我们瞒着诸位领主私自布置的陷阱。”
波特兰公爵和德比伯爵沉浮政坛多年，深谙官场话术的弯弯绕绕，自然不会被这番官方托词轻易蒙蔽。
威廉同样眯起了眼睛，毫不留情地揭穿迈克罗夫特偷换概念的托词。
“迈克罗夫特，你通报郡守、下发通缉令，走的是治安官吏的流程，但郡守是王室任命的行政官，我们是世袭属地领主，二者权责、权限、管辖范围天差地别。”
德比伯爵也不再保持沉默，白日里他不曾去过市集，但此时此刻立场绝不能含糊。
他笑眯眯地开口：“迈克罗夫特，是联合追捕，还是私自设伏，拿贵族做诱饵，不是靠你一句话定性，而是要看你做了什么。
你要清楚，一切都有迹可循！”
伊莎贝拉朝德比伯爵微微颔首，接下话头，乘胜追击：
“德比伯爵说得极是。你可以追捕乱党，但你没有资格绕过属地领主，在私人辖地布局涉命险境、隐瞒所有当事勋爵。”
迈克罗夫特脸色彻底冷沉下来，不再纠结追捕与诱捕的文字游戏，霍然起身，朝在场勋爵微一躬身，姿态得体，语气谦卑，却狡猾地拔高格局反击：
“诸位领主看重领地权责，我完全理解。但眼下卢德分子四处毁械暴乱，爱尔兰激进分子跨境串联滋事，事态一旦扩散，牵动的是整个英格兰的治安根基。
军情如火，不容逐层周旋商议。事急从权四字，本就是为护国安局的危局而生。”
一旁的纽卡斯尔公爵立刻顺势附和，托利党大员特有的正统论调脱口而出，字字扣住大义压阵：
“我与迈克罗夫特所有部署，皆是为平乱维稳、守护本土秩序。还望诸位不必拘泥细枝流程，地方规矩固然要守，终究要以王室维稳的国家大局为先。”
这番冠冕堂皇的家国论调，瞬间压住了全场声势，伊莎贝拉一方转瞬落入被动。
波特兰公爵心知幼子牵扯其中，自身立场本就被动，只能审慎缄默。
德比伯爵当日并未亲赴市集，无现场实据，纵使心知对方诡辩，亦难以强力驳斥。
而亲身陷于生死绝境的威廉，更被贵族体面与格局桎梏——世家勋爵当众计较个人安危，极易被扣上“惜命狭隘、不顾大局”的帽子，纵使满腹寒凉，也无法直言辩驳。
全场层层束手，偏偏唯有伊莎贝拉无所顾忌。
素来被圈层束缚的性别桎梏，在此刻，反倒成了她唯一、也是最锋利的自由。
四目相对，她不避不退，清冷声线破开满室沉滞：
“大局为重，自然没错。”
话音微顿，她陡然抬势，霍然起身，向前走近两步，直视迈克罗夫特，铿锵有力地刺破所有虚伪大义：
“可我倒要问问——何为大局？谁定的大局？真正的国家利益，由谁来界定？
是王室内阁，是国法规章，还是你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一人之心？
你手握情报调度之权，便可私自权衡人命贵贱、独断他人生死吗？
当日市集乱战，匪徒刀锋枪口直指我与哈廷顿侯爵，我二人命悬一线、险死还生。
可你当众下令，严禁手下击毙劫匪。
今日我就要当众问一句——
在你的权衡利弊之中，乱党探子的情报价值，难道真的高于两名世袭贵族的性命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