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ker Club三楼一处专门用于核心俱乐部成员会议的包厢内，两个容貌有七分相似的贵族绅士，沉默对峙。
麦芽威士忌的香气在房间内弥漫，却半点儿也没能冲淡彼此之间紧绷的气氛。
如果伊莎贝拉见到这个场景，那么立时就会了然，马修的兄长邓肯在世时，为什么对马修这个幼弟如此之忌惮。
在众位友人面前，特别是在玛丽面前，一向温和、宽容的马修，此时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冰冷狠戾的气息，仿佛对面之人，并非自己的亲生父亲，而是某个仇敌一般。
父子之间的关系就恰如桌上凉透的酒液，冰冷刺刺激，永远没有柔和的可能。
琥珀色的酒液在雕花水晶杯中来回荡漾，格伦伯恩子爵将视线从酒液上移开，冷声询问：
“马修，听说你在英格兰一直在替赫特福德女侯爵操持酒业相关生意，手里握着南边一整条酒水销路。”
“嗤……”马修毫不掩饰的嗤笑，没有半点儿对父亲的敬畏，讥诮地问道，“格伦伯恩子爵大人不辞辛苦，从高地奔波而来，竟然是为了生意的事情，传出去，难道不怕损坏了你贵族的体面？”
格伦伯恩子爵微蹙眉头，显然对于次子桀骜不驯，不能理性处置问题的态度，颇有微词。
他稳稳地放下酒杯，言简意赅地点出利弊：“马修，你要知道，你现在是哈珀家族的继承人。未来你必然要接手家族私酿产业，拓展酒业渠道，是你的职责。”
格伦伯恩子爵当然清楚，次子对于他之前的漠然，心存极大的心结。然而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错之处，长子继承制是为了将家族的土地、爵位和财产最大程度地保存下来，因此其余子嗣的牺牲在所难免。
马修指尖轻贴桌沿，神色冷淡疏离，半点儿没有被父亲说动，公事公办地给出对方合作的途径。
“女侯爵名下的葡萄酒坊全部合规备案、足额完税，没有半分破绽。
父亲不必再动心思，想要借着我的门路，把家族私酿牵扯进她的合法商事里——她不会应允，我也绝对不会同意。”
这番回绝堵死了所有套利的可能，格伦伯恩子爵面色沉郁。
对于马修所说的合法合规，足额完税，他半个字儿也不相信。私底下谁不知道，女侯爵与内政部的新星塞缪尔勋爵关系非同一般。
这次平定爱丁堡暴乱，用来缓和市面上粮食紧缺的豆饼，据他隐秘渠道探听来的消息，都是出自女侯爵的仓库。
那可不是一吨两吨的货物，足足近70吨饲料，售价仅是最高价的四成，没有损失成本，但损失了巨额的暴利。
如果没有更加巨额的利润回报，谁会干这样的蠢事？！
他压着怒火斥责：“你真是死脑筋。就连一众公爵面对私酿这般丰厚的收益都难免动心，难不成赫特福德女侯爵能超然物外？”
马修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嘲讽，不疾不徐开口戳破对方的虚假面具：“怎么？子爵大人不再掩饰了？您不是最瞧不起商人的唯利是图吗？”
格伦伯恩子爵被眼前这个逆子气得两眼发黑。他在两个儿子幼年时，就有清醒的认知。
长子不过是面上桀骜不驯，脾气暴戾，可是内里的城府，智谋逊色很多。至于面前这个逆子，只怕完美继承了哈珀家族的城府和心计，极会审时度势。
他正要开口训斥，却被马修一句驳斥他狭隘揣度的讥讽话语又给堵了回来。
“子爵怕是忘了，女侯爵爵位，是靠着葡萄糖浆的独家工艺换来的。那门手艺生生不息，堪比坐拥一座造币厂。
这样的滔天财富，她都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地捐赠舍离，你觉得她会看上你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利益。”
格伦伯恩子爵一声嗤笑，全然不肯信服，凭着自己在苏格兰遍布各地的情报网，甩出确凿消息反驳：
“你说得倒是冠冕堂皇。若她当真不差钱财，又何必专程来苏格兰圈地？
我的眼线一直紧盯她的动向，今天上午萨辛总登记处传来消息：她同哈廷顿侯爵联手，要在邓弗里斯低地圈下超过一千五百英亩土地。
说到底依旧是逐利而来，你又何必替她粉饰清高？”
马修冷哼一声，“不过是父亲目光短浅，看不懂其中深层谋划，我也没有义务逐条为你剖析。”
二人隔阂根深蒂固，他自认为没有分毫解释的义务。
既然子爵大人自诩在苏格兰高地低地都有眼线，那么早晚都能自己得悉真相，不是吗？
马修将杯中的麦芽威士忌一饮而尽，甩出真正能够让父亲忌惮的筹码。
“你既然知晓她要来邓弗里斯置地，就更该查清她身后盘根错节的同盟与靠山，这些人里随便拎出一位，都不是如今的哈珀家族能够轻易招惹的。
别再盘算算计她的产业，一旦越界，整个宗族都会被拖入泥潭。”
几番唇枪舌剑，算计被层层戳破，道理被一一摆明，格伦伯恩子爵再不想同这位逆子多费口舌周旋，话锋一转，摆出不容置喙的长辈命令姿态：
“多余的争执到此为止。据我打探，女侯爵昨日傍晚已经抵达爱丁堡，眼下暂住德文郡公爵府名下宅邸。
你至今未曾登门拜访，于礼数多有疏漏。今日你随我一同上门，拜会一众勋爵权贵。”
马修心里清楚，双方本就有着姻亲牵绊，登门拜会是贵族社交既定礼数，他拦不住父亲同行，也不能强行阻拦。
他面上寒意更重，没有争执阻拦，只抛出重磅提醒：
“既如此，还请父亲提前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此番结伴来到爱丁堡的一行人，除却波特兰公爵、哈廷顿侯爵、赫特福德女侯爵与迪普洛克男爵之外，德文郡公爵阁下如今也身在爱丁堡城内。”
一句话落下，隔间之内瞬间死寂。
此前的波特兰公爵、哈廷顿侯爵等人，纵使爵位尊崇、手握重权，终究是朝堂新生代权贵，年岁尚轻。
此地是苏格兰，是格伦伯恩子爵世代扎根的故土，他凭着本地老牌领主的身份，心底始终留着几分地头贵族的傲慢底气。
可德文郡公爵截然不同。
卡文迪许家族是英伦传承数代的顶级门阀，门第底蕴站在贵族金字塔的顶端，绝非地方子爵能够比拟。
格伦伯恩子爵脸上自持的傲慢、心底暗藏的算计，一瞬间尽数僵住，眼眸里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诧，愣在座位上，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