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当初我决意向伊莎贝拉求婚,那晚在Royal House外的马车里,您亲眼知晓此事,还亲口送上了祝福,那一幕我至今记得清楚。”
出乎德文郡公爵的意料,这场由他主动开启的闲谈里,率先抛出软钉子的不是他,而是詹姆斯。
德文郡公爵眼皮微垂,不肯直面旧事里自己前后相悖的立场,目光落在杯中浮动的茶叶上,轻飘飘绕开话题:
“詹姆斯,威廉自年少起,就把你当作至交好友。他性情纯粹,长这么大,也唯独对女侯爵动过这般真切的心思。你们本是挚友,如今为一桩婚约相争,伤了多年情分,实在算不上明智。”
公爵没有直白点破威廉深藏的爱意,可“心思”二字落在贵族圈层的对话里,已然足够露骨。在詹姆斯这位外交大臣、手握情报网络的人面前,直白的威胁恐吓太过粗浅上不得台面,他便借着二人的友情委婉施压。
詹姆斯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被戳中心事的慌乱,语气不卑不亢:
“公爵阁下,这套说辞我不能认同。以我对威廉的了解,我们二人永远不会走到相争的地步。早在我向伊莎贝拉求婚之前,他便清清楚楚同我表明,只将伊莎贝拉视作并肩同行的挚友,从未有过嫁娶的念头。”
德文郡公爵垂着眼帘,脸上客套从容的神色彻底淡去,不再迂回兜圈,径直揭破他眼里的真相:
“詹姆斯,你我心里都看得透亮。那时威廉尚且没能认清自己心底的情意,这层横在友情与爱慕之间的薄纱,是你我二人不约而同选择缄口,谁都没有替他点破。他当初看不清,不代表这份心意本就不存在。”
詹姆斯无意陪着公爵争辩威廉究竟存不存在爱慕,而是巧妙重新定义了威廉所有举动的本质:
“公爵阁下,您怕是有所误会。威廉处处维护、倾力帮扶伊莎贝拉,这些我全都看在眼里。可他自始至终,从没有半分要介入我与她婚约的念头,仅仅是以挚友的身份,守着一路同行的伙伴罢了。”
公爵牢牢锁住詹姆斯的眼眸,沉默半晌,放下瓷杯轻磕在碟面上,话锋一转,先是出言称赞:
“詹姆斯,果然不愧是青年英才。二十几岁便坐稳摄政王身边第一幕僚,三十三岁身居外交大臣,手握男爵爵位,步步走得稳扎稳打。”
体面规劝已然行不通,他便打算从二人婚约的根基下手,试探这份情谊能否经得住揣测。
“我信你对赫特福德女侯爵一片真心,不然当初她还只是乡绅之女时,你也不会出手扫清塞缪尔这最大的阻碍。”
这番明褒暗贬的夸赞伤不到詹姆斯分毫,却让他瞬间提起戒备。老公爵轻叩膝头,语气漫不经心,字字藏着挑拨:
“詹姆斯,只是你静下心好好想想,她点头应允婚约,究竟是倾心于你这个人,还是忌惮你手里的权柄?或是借着你的位置,为自己封爵铺路、护住家业?”
话语融进花香萦绕的空气里,听似闲谈,落在詹姆斯耳中却寒意刺骨。他面上波澜依旧,眉眼却沉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万千思绪只在心底翻涌。
伊莎贝拉确实忌惮他手中的权势,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初格兰特家族一事尘埃落定,他不动声色扫清塞缪尔这个最大羁绊,手段凌厉冷硬。自那之后他频频流露亲近,她面上总带着几分别扭,不敢断然回绝,却又处处疏离戒备,那副模样他到现在都记得分明。
若是换作旁人,被这番话层层诱导,大概率会在心底埋下猜忌的种子,认定这场婚约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权势交易。
但他不会。
他还记得封闭马车内的那场对峙,伊莎贝拉步步紧逼,质问他只流露好感,却迟迟不肯正式求娶。彼时他被她逼至墙角,不得已吐露维奥莱特财产监护的牵绊——外祖父临终托付的承诺一日未了,他便不能在社交界堂堂正正追求旁人。
事后细细回想,他才幡然醒悟:那时伊莎贝拉早已察觉他被琐事桎梏,她虽不知内里缘由,却借着对峙破釜沉舟,执意撕开他藏起来的牵绊,逼他收回情意、知难而退。
倘若她贪图他的爵位权柄,想借着他的势力铺平封爵之路,大可以装傻接纳他的好意,顺势依附,绝不会费尽心思把他推远。
忌惮是真的,戒备是真的,可她当初想要挣脱权力笼罩、推开他的心意,同样真切。
她答应求婚,从来不是畏于强权的妥协,更不是借他上位的算计。
万般心事尽数压在心底,半句也不会透露给对面的老公爵。詹姆斯语气依旧沉稳平静,没有急切辩解的模样:
“伊莎贝拉的聪慧、强大与自持,是阁下很难看透的。她确实心怀野心,行事步步谋算,却自有不容触碰的底线原则。与她合作过的一众勋爵人人心知肚明,也正因这份风骨,众人由衷敬她。”
詹姆斯话音落下,花厅里只剩下瓷器轻响与窗外风过花丛的细碎动静。
德文郡公爵指尖慢悠悠摩挲茶杯边缘,面上没什么暴怒神色,只慢悠悠抛出压箱底的疑问,声音低沉又带着窥探:
“詹姆斯,当年格兰特家族深陷危机,你当真只是在脱困的法子里,只留给他们联姻这一条生路?”
詹姆斯眉峰微凝,没有半分慌乱,更没有出言自证所谓的清白,只淡淡给出定论:
“格兰特家族行事不谨,事发后要保全门第,自然要拿出对等筹码。路是他们自己选的,而非我强逼。旧事早已落定,再翻出来揣测,没有半点意义。”
话说到这份上,多余的争辩已然无用。他缓缓直起身,语气沉缓地抛出制衡的底线:
“公爵阁下,伊莎贝拉向卡文迪许家族抛出的合作,本就恪守平等互利的准则,并无半分逾矩算计。以贝拉一贯谨慎的性子,这份合作细则早已在摄政王殿下面前备案留档。”
德文郡公爵听着这番隐晦敲打的话语,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他瞬间读懂了这句警告背后的分量:
伊莎贝拉是摄政王忠心的支持者,殿下也稳稳是她最坚固的靠山。
说完他朝德文郡公爵微微躬身作别,步履稳健走向花厅门口,即将跨出门槛时,声音冷了几分,落下最后一重警示:
“在邓弗里斯时,贝拉托我婉拒您邀她前往查茨沃兹宅邸做客的提议。
我曾问她是否忌惮您的权势城府,她却说,她真正忧心的,是您步步算计的行事风格,终会把威廉逼至悬崖边缘。”
雕花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花厅只余下一室沉寂与花香。
德文郡公爵眼底的阴霾再也藏不住。昨夜威廉的决绝宣言,此刻与詹姆斯今日的警示两两映照。
此前他只将儿子的表态视作年轻人一时莽撞的胁迫,眼下他不得不静下心,郑重掂量威廉那句玉石俱焚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