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心里清楚，伊莎贝拉又一次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他不再试图说任何暧昧的话语，伸手拿起桌上那束手捧花，放在掌心细细把玩、欣赏。
“温斯顿和我说了。那家伙在维奥莱特的婚礼上，不合时宜地来找你征询意见。”
伊莎贝拉轻轻一笑。
“塞缪尔，你是知道的。我几乎都快要习惯了。温斯顿总喜欢找我问一些不合时宜的问题，或是莫名其妙地对我横加指责。不过我大人有大量，并不会同他计较。”
“的确如此，伊莎贝拉。温斯顿同我提起，你已经大方准许他直呼你的名字。这份度量，已经足够显示你的诚意。”
他用指尖轻轻描摹着花束里那枚宝石雕琢的“永远的奥古斯都”郁金香，声音放得很轻。
“事实上，内阁那边已经向我透露出一些风向。虽说我不过是内政次官，但不少消息会传到我的耳中。威灵顿侯爵新近受封，除了爵位，朝廷还拨付了大笔赏金。一番封赏下来，国库如今在财政上已是捉襟见肘。”
伊莎贝拉微微挑眉，立刻接住了话头。
“于是他们便盘算着，用爱尔兰那些廉价、无需国库掏出现金的土地来代替赏金作为封赏。
这样军官能以极低的价格获得土地，内阁还能获得一小部分收入，顺便找人治理爱尔兰那边动荡的秩序，这算盘打得可真是精明。”
塞缪尔微微扬起嘴角，带着几分揶揄打趣她：
“有什么办法呢。可不是人人都像赫特福德女侯爵这般，深得殿下垂青，还能亲自下场，和内阁大战三百回合，硬生生把赫特福德郡替自己抢了回来。”
伊莎贝拉傲娇地轻轻哼了一声。
“内阁里那群老狐狸，何尝不想把爱尔兰那些棘手的廉价土地一股脑甩到我头上。
可惜，军部的将军们绝不允许动荡不安的爱尔兰，交到一位柔弱的女勋爵手里。眼下他们分身乏术，可不愿意再分出兵力去镇压爱尔兰境内此起彼伏的暴乱。”
塞缪尔轻轻一笑，手指小心翼翼地顺着蔷薇的藤蔓徐徐游移，意有所指的恭维道：
“依我看，即便是一位男性勋爵，也未必能担得起这份棘手的职责。抛开性别不谈，我深信若是换作伊莎贝拉你来处理，完全可以胜任。”
伊莎贝拉抬眼看向他，唇边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你就别恭维我了。”
她单手支颐，偏头上下打量一番塞缪尔，出言试探，“老实说，你是不是动心了？格兰特家族在萨里郡虽说自有封地，可那一带贵族云集，各家地产犬牙交错，能够扩张的余地实在太小了。”
塞缪尔顺手将那束手捧花放到身侧，郑重地朝伊莎贝拉点了点头。
“我确实动心了。伊莎贝拉，领地永远是古老贵族最重要的财产之一。纵使商业能够带来丰厚的收益，可一旦风暴袭来，唯有土地，才能够托住一个家族世代延续的根基。”
他稍稍敛了神色，语速并没有明显的变化，但轻叩膝头手指的频率，清晰地表明他的内心并不似神色般淡定。
“可大多数人只看见其中的表面利益，或是只一味忌惮它的风险，很难领会我看待这件事的思路。”
伊莎贝拉倒没有藏着掖着，主动接口说道：“确实如此。那边的宗教信仰、民族冲突、粮食欠收等等，都容易掀起巨大风波。”
塞缪尔起身走到伊莎贝拉一侧，站到沙发扶手椅旁，俯身道出他的盘算。
“我个人比较偏向贝尔法斯特一带，阿尔斯特省的土地。你知道，那里不仅适宜种植亚麻，佃户大多是新教教徒。”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对这个想法十分赞同。当初温斯顿提到有关爱尔兰封地的时候，她想到的第一个最佳地点便是北部地区，新教徒最集中的贝尔法斯特。
南部的土地，更加肥沃廉价，却以天主教爱尔兰人为主，反叛情绪强，抗租、暴动非常频繁。
“你的想法不无道理。只是这次跟着威灵顿侯爵一同受封的贵族与高级军官为数不少。
大家也并不愚钝，都看得出阿尔斯特省要安稳许多，不会人人都一味贪图南部那些便宜的大片地产。”
塞缪尔无奈地来回踱步，忍不住双手叉腰叹息道：
“正是想到这一层，我才左右为难，想来听听尊贵的伊莎贝拉有什么高见。”
伊莎贝拉抿紧了嘴唇，眼底掠过一丝犹豫。当时温斯顿提出问题后，她面上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对方，还鼓动詹姆斯找万一来求助的塞缪尔要好处，可回去后，她就反复斟酌，思索了几日，想到了对策。
如今她犹豫的焦点，是与詹姆斯会不会因为此事生出嫌隙。虽然整件事他问心无愧，也绝不会免费出手，但未婚夫的情绪总要顾及一二。
因此伊莎贝拉尝试推脱。“塞缪尔，这件事，你去找詹姆斯，岂不是可以一劳永逸？他人就在内阁，又是殿下心腹幕僚，封赏的事情，怎么也越不过他去。”
塞缪尔没有否认这条路的可行性，坦然一笑：“倘若我去求助詹姆斯，他一定会向我索要一笔代价高昂的政治交换。”
闻言，伊莎贝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所以你就来找我这个免费劳动力？”
塞缪尔连忙轻轻摇头，神色认真起来：
“伊莎贝拉，我发誓我从没有过那样的想法。我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打算。
如果内阁准许我取得贝尔法斯特附近的地产，哪怕面积小一些也无妨。到那时，我会第一时间帮你申请旁边那片未开垦的荒地。
开垦的开销、一应杂务都由我一手承担，不必你破费，也不必你费心打理。日后我们的土地比邻相接，遇事可以彼此照应。这便是我的一份谢意。”
塞缪尔给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以土地互助代替金钱往来，是贵族之间最偏爱的不市侩、却体面，利益能够永久绑定的最佳回报形式。
伊莎贝拉心动了，手指下意识轻轻摩挲着订婚戒指的指环和家族纹章戒指上的纹饰。
不过她并没有及时给出答复，而是追问：“塞缪尔想来，你已经对爱尔兰那边的土地价格、肥沃程度进行了初步信息收集吧？南北两面的土地价格相差应该十分巨大吧？。”
行事稳扎稳打，事前思虑周详，是塞缪尔一向的行为准则，这次也一样。
塞缪尔略一思忖，从容答道：
“南部诸郡的土地，大多八至十五英镑一英亩，标价低廉。可阿尔斯特省，贝尔法斯特附近改良过的耕地，要十四到二十二英镑一英亩。比起英格兰动辄二三十英镑往上，还算低廉，只是比爱尔兰南部要贵上不少。”
“那一般情况下，内阁根据不同爵位允许、贵族低价购入的土地土地面积大约是多少呢？”伊莎贝拉想要对封赏土地的总价值有一个初步的估价，方便后续制定详细计划，有数据依托。
塞缪尔认真思考了一番，回答道：“以伯爵爵位为例，允许低价购买的土地大约是在3000~8000英亩之间。以授勋的爵位和功勋为保证，购买3000英亩土地只需支付大约三千英镑左右。”
伊莎贝拉认真听着，微微点头。“这件事牵扯不小。我需要仔细权衡一番。”她抬眼望向塞缪尔，语气平和而笃定，“三天之内，我会给你一个答复，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