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独处花园的时间不宜过长。
伊莎贝拉从温斯顿口中悉数捞取到自己想要的关键信息，便不再多余逗留，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场私谈，不容置疑地转身折返婚宴会场。
抬眼望去，詹姆斯正被一众绅士层层围在当中。伊莎贝拉只远远朝他微微颔首示意，便没有上前打扰，自顾自取了几样点心，寻了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歇下。
眼下沙俄战场局势一日紧过一日，贵族们如同被猎枪惊起的飞鸟，四处打探前线动向，人人心中惴惴，唯恐沙俄也被拿破仑击溃。
身为外交大臣的詹姆斯，自然成了众人眼中最可靠的消息来源。
还未独处五分钟，一阵馥郁的香气缓缓靠近。抬眸，摇曳璀璨的烛光之下，一身酒红色晚礼服的维奥莱特，正是容光焕发、明艳动人的新任侯爵夫人。她面带柔和笑意，望向这位英伦独一无二的女侯爵。
几句不咸不淡的祝福与道谢过后，维奥莱特欣然应下伊莎贝拉的示意，在她身侧落座。
她望向远处人头攒动的勋爵贵族，举杯轻轻叹息：“女侯爵果然如同外界传闻一般偏爱清静，不耐这般喧嚣的场合。”
伊莎贝拉心中存着几分戒备，揣摩着她此番前来的用意，机敏地避开“不合群”这一顶帽子。
“侯爵夫人说笑了。我不过是同大多数贵族女子一般应付社交，只是喜好，与你这般擅长经营沙龙的侯爵夫人有所不同罢了。”
维奥莱特抿了一口香槟，轻轻摇头，语气满是感慨赞叹：
“迪普洛克男爵身为福尔摩斯家族的家主，智谋与手腕样样俱全。纵然他的仕途本就前景明朗，可三十三岁便身居男爵，坐上外交大臣的位置，依旧叫人惊叹。”
她微微倾身凑近几分，语气看上去恳切十足，好意规劝道：
“昔日卡斯尔雷子爵担任战争大臣之时，子爵夫人长袖善舞，周旋联络各方势力，乃是赫赫有名的沙龙七女神之一。女侯爵，你大可以将她作为参照。”
伊莎贝拉彻底放下手中的甜点，不紧不慢轻轻擦拭指尖，随声淡淡附和：“马奇蒙特侯爵夫人说得有几分道理，卡斯尔雷子爵夫人的确令人倾慕。”
维奥莱特心中微松，几乎以为伊莎贝拉已经退让认同。
可这时伊莎贝拉朝远处侍者招手，取过一杯冰镇香槟，含笑从容补道：“侯爵夫人，只是我自始至终都是赫特福德女侯爵，其中的道理，或许并不相通。”
维奥莱特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攥着香槟杯的手指悄然收紧。
她不由得暗自思忖：伊莎贝拉这番话，是否在暗指自己如今全部的地位与社交声望，皆依附于与马奇蒙特侯爵的婚姻，和当年的卡斯尔雷子爵夫人本就属于同一类处境。
不等维奥莱特细细咀嚼其中滋味，伊莎贝拉已经主动举杯，向她遥遥示意。
“至于党派内经营沙龙，据我所知，维奥莱特夫人您，正是托利党重点扶持栽培的未来沙龙女王代表。党派之内，力量分散总是不好的。”
一瞬间，方才藏在规劝之下的试探被直接摆上台面。
维奥莱特竭力维持住新娘温婉的仪态，只是语调还是克制不住带上一丝迫切：“这么说来，您对此是真的毫无兴趣？”
她今日主动凑过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要确认：
在她与马奇蒙特侯爵返回肯特郡、着手为家族生育继承人的这段时间，伊莎贝拉女侯爵是否会抢占走党内沙龙女王的位置。
党内其他竞争者都不被维奥莱特看在眼里。
唯有自身爵位尊崇，未婚夫手握权势，又深受摄政王喜爱的伊莎贝拉，才是她未来统领沙龙的真正竞争者。
伊莎贝拉缓缓抬起手中的香槟杯，目光平静从容。
“我一向以为，每个人都该在自己最擅长的地方发光发热。在不存在利益冲突的前提下，合作共赢，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维奥莱特闻言沉吟数秒。
灯火摇曳，周遭满是宾客的笑语喧嚣，她不再继续追问，微微倾身上前，与伊莎贝拉轻轻碰杯。
水晶玻璃杯相撞发出悦耳的脆响，许多未说出口的权衡与默契，尽数消融在这一声触碰之中。
午夜十一点，整场晚宴才宣告圆满结束。
伊莎贝拉整晚饮下好几杯香槟，虽不曾醉酒，脸颊与脖颈却泛起淡淡的红晕。她被詹姆斯扶上马车，便闭目倚靠在车窗一侧，任由晚风吹散周身升腾的热意。
“贝拉，亲爱的，怎么不说话？”詹姆斯探过身，将下巴轻轻搁在伊莎贝拉肩头，顺势把她拢入怀中。
伊莎贝拉向后靠进他怀里，闭着眼低声回道：“我在想方才温斯顿同我说的事，关于半岛那边最新的晋封名单。”
詹姆斯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压低嗓音耳语：“初步名单昨日才送到内阁，尚未最终敲定，里头还有不少需要反复扯皮博弈的地方。”
依照内阁的保密章程，他本不该向外泄露封赏名单，可现实之中，没有哪位内阁大臣会真正对此守口如瓶。
这里面牵扯两党博弈，托利党内部保守派与激进派亦是矛盾重重，再加上随之而来的封赏、领地划拨、庄园与年金分配，盘根错节，到处都是利益纠葛。
“威灵顿伯爵新近又获擢升，战功赫赫，声望如日中天。摄政王殿下对他寄予厚望，即便保守派有意拖延阻挠，下半年晋封侯爵，也已是板上钉钉。”
伊莎贝拉依旧没有睁眼，微微调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势，接口道：
“保守派总嫌军费开销浩大，一心想要优先平息国内纷争。可拿破仑势头汹汹，一日不倒，殿下便一日难以安寝。”
詹姆斯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带着几分试探开口：“贝拉，亲爱的，需要我在内阁议事之时，多维护几分你盟友的利益吗？”
伊莎贝拉缓缓睁开眼，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微微倾身吻上他的唇角。
詹姆斯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将人轻轻扣住，加深了这个吻，心底混杂着几分气恼，又裹着浓浓的宠溺。
塞缪尔是伊莎贝拉极为重要的盟友，倘若阿利斯泰尔子爵受封的领地，能够靠近伊莎贝拉投资的产业，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原本已经做好准备，等着伊莎贝拉顺势提出请求。
可眼前的未婚妻只是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轻声说道：“詹姆斯，亲爱的。若是塞缪尔来找你，请托封赏与领地相关的事宜，你可要好好想一想，该让他拿什么来回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