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没有额外装饰的低调马车驶离彬格莱府邸,车轮碾过街道碎石,车厢内光线沉暗。
方才周旋于茶会之上那副温柔得体的面具,自塞拉菲娜脸上尽数褪去。她向后倚靠着丝绒坐垫,指尖轻轻按着太阳穴,神色冷然。
贴身女仆玛德琳见状,从车桌下取出雪莉酒,为她倒了一杯递上,气愤地念叨:
“夫人,这位赫特福德女侯爵,实在是极难对付的对手。瞧瞧她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还真以为自己是古老贵族出身呢!”
塞拉菲娜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示意她再给自己添一杯,随即目光落在窗外向后飞逝的街景。
玛德琳知道女主人心情烦闷,瓦勒蒙侯爵那边催得紧,可这里是整个英伦的中枢,许多手段都受到限制。
她又同仇敌忾地出言嘲讽:
“说到底,不过是借着新兴工业投机取巧才攀到这般高位,贪婪的本性终究难以掩藏。您看一看她手里把持的那些行当,糖类、葡萄酒、调料、花材、粮食豆饼,桩桩件件全是暴利。”
“你呀!别拿老眼光看她,否则容易栽大跟头。”塞拉菲娜回眸,伸出芊芊玉指,按了玛德琳额头一下,低声告诫,“她这个人最奇异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做豆饼生意赚得丰厚利润,却不肯趁着粮荒哄抬市价;兴办收养所安置孤苦女孩,教会她们谋生手艺,却半分也不对外张扬博取名声。”
她示意玛德琳给自己也倒一杯酒,颇有兴致地开始教导:“方才茶会,你可留意过她的装束?”
玛德琳欣喜地攥着手中的酒杯,抿了一口,闻言一愣,凝神回想片刻,缓缓点头:
“回夫人,一身素净的雾蓝色帝政长裙,剪裁简洁,是英伦本土的布料。珠宝只戴了一副小小的珍珠耳坠,颈间仅有一圈珍珠项链,手上除了一枚简单的家族纹章戒指,就只有一枚祖母绿订婚戒指。”
“还不明白吗?”塞拉菲娜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冷笑,
“伦敦多少新贵暴发户,家底远不如她丰厚,却恨不能把满身金币穿戴出来炫耀。可她坐拥如此庞大产业,公开场合反倒这般收敛自持。贪婪与克制,牟利与恻隐,全部揉在同一个人身上。这样的人,远比纯粹贪财的投机者更加棘手。”
玛德琳闻言敛去脸上的轻视,神色郑重几分,垂首记下这番告诫。
短暂的沉默过后,玛德琳将手中的雪莉酒一口闷下,凑上前去,低声汇报查到的隐秘消息。
“夫人,我们查到一桩旧传闻。几年前加德纳家尚且还是商人门第,阿什伯恩家族便想借联姻谋夺他们全部家产。可到头来,那家的少爷骤然被送往美洲,没过多久,整个阿什伯恩家族也被迫离开了英格兰。”
听见这话,塞拉菲娜陡然起身,眼中泛起真正的兴致,向前倾身追问:
“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走灰色渠道打探来的消息,”玛德琳把声音压得更低,“听说那名亚希伯恩·阿什伯恩是中了仙人跳,背上一笔巨额欠条。至于整个家族垮台,又牵扯进一桩俱乐部的旧案——某位勋爵在那处风月俱乐部染上了梅毒,风波席卷之下,阿什伯恩家被拖入泥潭。”
(伊莎贝拉搞仙人跳,在第34至36章)
塞拉菲娜目光锐利:“可有实证,证明是加德纳家动的手?那个人证在哪里?”
玛德琳失落的轻轻摇头。
“我手下的姑娘从霍克的下属口中探到只言片语,暗示整件事和如今的女侯爵脱不开干系。
可惜那家伙酒醒后死都不承认,而且起了疑心,要不是那姑娘跑得快,怕是已经被霍克治安官抓起来了。
至于那笔五千英镑的欠款,最后落到了治安官霍克那一伙人手里。”
“五千英镑?”塞拉菲娜彻底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锁住玛德琳:
“那可是一笔足以买下一座上等乡绅庄园的巨款。钱财流向可核实过?加德纳那边当真半分都没有沾手?”
“夫人,这点我反复比对过多方消息。”玛德琳笃定回话,“商行流水、私人银户全都查过,加德纳家公私账户都没有这笔钱款入账。敲诈得来的巨款尽数归了霍克一干人,分别用于购买土地、珠宝等,他们家分文未取。”
听闻此言,塞拉菲娜呆愣当场,只觉遍体生寒。
那时伊莎贝拉不过十七八岁,仅仅是商人家的少女,尚无爵位作为依仗,便敢用这般阴狠的法子拿捏对手。
更叫人心惊的是,事成之后,竟能眼睁睁放过足以撑起一份家业的五千英镑。
回想自己十八岁正随保皇派四处流亡筹措经费,倘若换成当年的自己,未必扛得住这般诱惑。
杀伐果决,又能克制贪欲,二者并存于同一个年轻女子身上,实在太过可怕。
片刻之后,她才抬眼看向玛德琳,语气沉冷地开口:
“玛德琳,你想想,五千英镑的诱惑,你能够克制住吗?
一个下手狠绝,又不受金钱蛊惑的对手,远比贪财之辈要难对付得多。”
玛德琳微微张口,找不到半分辩驳的词语,抿紧了嘴唇,几秒后,又锲而不舍的说道:
“夫人,除此以外,坊间有流言,阿什伯恩一族被逼远走,是如今的内政次官塞缪尔·格兰特出手。
那时他就与伊莎贝拉·加德纳结识了。您想想,一个子爵府继承人勋爵,一个商人之女,还能是什么关系?哪个勋爵会平白无故出手替人解决麻烦。”
(有关塞缪尔出手,大约是在第48章提到过一点。)
玛德琳抬眼,试探着建言:
“夫人,我们可否利用这段往事?难道那位女侯爵不怕我们把内情透露给福尔摩斯男爵,勾起他的猜忌;又或是散布出去,会影响她的名誉……
到时候,我们想要的筹码不就手到擒来了。”
车厢之中只剩下车轮滚滚碾过路面的闷响。
塞拉菲娜垂眸看着手中酒杯内深琥珀色的酒,轻轻摇晃半晌,思索良久,缓缓摇头。
“暂且不要出手。”她眼神深沉,冷静权衡,
“我们才初次交手,并不清楚福尔摩斯对伊莎贝拉的过往究竟知晓多少。
倘若他本就清楚她同塞缪尔之间的种种纠葛,我们贸然抛出旧闻,非但伤不到对方,反倒打草惊蛇,甚至激怒这位手握实权的情报头子。更何况,我们手上连一点实据也拿不出来。”
她拍了拍玛德琳的手掌,鼓励道:“这是一张好底牌,但绝非此刻该打出的牌。好好留存,静待合适时机。”
“是,夫人。”玛德琳躬身应下。
塞拉菲娜重新靠回软垫,深深舒了口气:
“我要好好想一想,怎么真正接近这位女侯爵……若是迈克罗夫特能够回到伦敦就好了……”
阳光渐渐从伦敦城褪去,马车继续向前行进,重重往事与隐秘算计,一并隐匿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