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午后,马车平稳行驶在伦敦街道上。
伊莎贝拉倚靠着软垫,手指轻轻按压眉心,一上午和律师团队逐条审阅合作协议,冗长繁复的条款令她不免身心疲惫。
好在染料双向合作协议的框架与细则已然敲定,后续只需同卡文迪什家族的律师团做最后几番磋商,便能与威廉正式缔约。
她合上双眼稍作休憩,艾琳安安静静坐在对面座位,低头翻看记事本,逐一核对后续社交事务条目。
马车途经考文特花园,接上等候在此的玛丽。
玛丽落座之后,马车再度启程,伊莎贝拉微微侧身,开口邀约:
“周三我要前往菲茨威廉伯爵夫人宅邸赴下午茶,你若是无事,不妨同我一道前去散心。
此番从爱丁堡前来伦敦的布鲁克公爵之女埃尔西,十分喜爱你的文稿,算得上你的忠实读者。”
玛丽眉眼微微一亮,当即应允下来,“当然好,菲茨威廉伯爵夫人性格疏朗,对简爱极为温和,是个极好的人。我也好久没见乔治安娜和安妮了 ”
随即,她又压低声音好奇地打听:
“苏格兰出身的贵族姑娘素来传闻爽朗直率,不知这位埃尔西小姐性情如何?”
伊莎贝拉浅浅一笑,轻声宽慰:“别担心,她性子安静爱书,与你十分相像,你们定然合得来。”
玛丽下意识抬眼瞥了一眼对面专心翻看簿册、并未留意二人交谈的艾琳,再度凑近伊莎贝拉,用气音小心提醒:
“待会儿抵达宾格莱府上,简大概率会开口,想请你带着卡洛琳出入上流沙龙,你不必为难,我清楚你并不愿意插手这件事。”
伊莎贝拉眸光微动,低声问道:“简已经同你们提起这件事了?”
玛丽低声作答:
“我早已劝过简,卡洛琳终究是查尔斯的妹妹,终身大事理应由她兄长负责。骤然让她闯入顶层贵族的私密圈子,并非好事。”
“丽兹的意思呢?”伊莎贝拉好奇地单手捂唇,“姑妈那边肯定不同意。毕竟莉迪亚和凯蒂都还没着落呢。”
玛丽扑哧一笑,赞同地点点头,“妈妈本来还想留在伦敦陪莉迪亚,被爸爸严词拒绝了,要她老实跟他回朗伯恩,这段时间本就农忙。”
她斟酌着补充了一句:“丽兹和简关系最好,不忍心看简日日为此烦忧,她提议,若是往后你偶遇品性端正、门第和彬格莱家适配的绅士,不妨帮忙引荐一二。”
伊莎贝拉静静听完,心中已然有了应对的说辞。这事儿同简根本说不清楚,最终还要落在查尔斯和他的“监护人”达西身上。
对于卡洛琳的婚事,她半点都不会插手。双方关系,本就因为那件龌龊事只维持着表面的体面,更不要说,她本就对插手任何人的婚恋事情都毫无兴趣。
“莉迪亚现在还跟丽兹住在一起吗?”伊莎贝拉手指轻叩膝头,将注意力放在整个家族姻亲体系中最容易出纰漏内的一环。
回到伦敦后,她就忙得脚不沾地。除了玛丽,在回来的第3天,主动去见了她,其余人都还没见上一面。
鉴于朱利安仍在苏格兰替她处理是事务,而他与莉迪亚正处于是否要将关系更进一步的关键时期,她总要时刻关注事态发展。
玛丽愉悦地点点头,“莉迪亚性情开朗了许多,如今已愿意跟着伊丽莎白前往教堂礼拜。”
她凑近几分,低声说道:“朱利安中校每隔几天就会有一封信,寄到达西那里。这边的回信也不曾中断,想来等朱利安从苏格兰回来,二人应该好事将近。”
伊莎贝拉微微松了一口气,提醒玛丽:“别管她们了,你那边有什么事情也要第一时间和我说,你和她们在我这里终归是不同的。”
玛丽握紧伊莎贝拉的手掌,将头倚靠在她的肩窝,低声念叨:
“放心吧,贝拉。我明白,马修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绅士,是一位勋爵,是格伦伯恩子爵的继承人。
海尔兰姆子爵夫人有用心教导我,我不会再傻傻以为放弃爵位,我和马修就能回到平静的生活。”
伊莎贝拉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掌,没有再说什么,作为姻亲的班纳特家表姐妹们的生活平稳,就够了。
可惜世事无常,就像伦敦的天气一样,时阴时晴,不知几时就会有一阵突如其来的小雨。
令伊莎贝拉意外的是,今日卡洛琳和赫斯特太太都并不在查尔斯家,听简含糊解释,好似是赫斯特太太的婆母老赫斯特太太,为卡洛琳安排了一场茶会,结识几位从战场归来的军官。
伊莎贝拉乐得清闲,同莉迪亚、安妮和乔治安娜兴致勃勃地逗弄着自己的小外甥女爱玛,看着刚刚满月的小婴儿闭目吐着泡泡熟睡,没有比这更治愈的画面了。
艾琳则陪着简、玛丽和伊丽莎白坐在一旁闲聊,低声说起自己曾在赫特福特郡的生活。相同的乡下生活经历,让几人的之间的话题,半点儿不显得生疏尴尬。
一位突如其来客人的拜访,打破了这场温馨平和的家庭聚会氛围。
管家将一位风姿卓绝的夫人引入起居室,一道低沉韵味十足的声音响起:
“抱歉,亲爱的简。我并不清楚你家里来了客人。
今日我到考文特花园拜访一位法国同乡,得了一匹今年新出的诺曼底细亚麻布,想着正好可以给小爱玛缝制襁褓与贴身小衣,便顺路过来一趟。”
话音落下,塞拉菲娜身后的贴身女仆上前一步,恭敬递上一匹质地莹润轻薄的法国亚麻布料。
这等诺曼底精细亚麻市价不菲,却不同于珠宝、绸缎那般张扬奢靡,是极显心意、贴合育儿所用的贴心好物。
简看着细腻柔软的面料,满心欢喜,却也全然无法推辞——
这般质朴真诚的家常礼物,若是刻意回绝,反倒显得主人小家子气、太过失礼。
一番寒暄介绍,伊莎贝拉冷淡地看着塞拉菲娜一番长袖善舞地表演,意外得知,他竟然已经与简和伊丽莎白相识近一个月的时间。
暗自推算下来,那段时间正好是手段毒辣的瓦勒蒙侯爵从诺丁汉回到伦敦的日子。看来疑似英国出现永久锁色工艺的消息,让那位侯爵和这位子爵夫人都心焦不已。
心思纯粹的简看不出暗流汹涌,也无从得知平静海面下的错综博弈,她温柔向众人说起自己结识塞拉菲娜的经过。
“爱玛在圣保罗大教堂洗礼后,我和查尔斯带着她回家途中,却遭遇了事故。
马车驶入老城狭窄街巷,木轴骤然断裂卡死。巷子狭窄拥挤,来往马车难以通行,我抱着爱玛,无助地站在街边,不知多窘迫。”
听到这里,伊莎贝拉轻轻放下茶杯,眼神落在塞拉菲娜面上,冷声接话:
“确实窘迫,也格外危险。车轴断裂最容易引发严重的马车事故,好在,谢天谢地,马车不曾发生侧翻,简,你和爱玛,还有查尔斯安然无恙。”
塞拉菲娜心底一跳,骤然发虚。
这件事的确是她暗中安排手下所为,她特意叮嘱手下只损毁车轴,万万不能伤到简与婴儿分毫,眼下被伊莎贝拉一句话戳中破绽,不免暗自慌乱。
但她面上依旧温婉从容,顺着话音附和:“女侯爵说得没错,那日着实凶险。”
无人窥见的心底,她却暗自不甘地嘲讽起来:这位女侯爵怎么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
一场遇险偶遇、出手相助本就是温情的日常桥段。绝大多数贵族女士碰到这件事,只会感念她好心帮忙。
这位伊莎贝拉女侯爵却反而心生猜疑,时时刻刻,一脑子阴谋论呢?
难道这就是她能够加入福尔摩斯家族的原因?和那个凡事猜忌,步步设防的詹姆斯,可真是天生一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