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茨威廉伯爵府与海尔莱姆子爵府一干人站在一侧，望着从教堂大门缓步走入的德文郡公爵以及诺福克公爵一行，心底都掠过一丝浓重的庆幸。
亏得两处府邸距离汉诺威广场的圣乔治教堂不算远，府里的仆人一直留意外面宾客到场的动向。
听说各家贵族纷纷提早动身前往教堂之后，伯爵、子爵两家便也明智地选择提前出发。
如此一来，他们的车队便不用尾随在公爵仪仗之后姗姗来迟，免得到场次序错乱，当众落下失礼、有损门第体面的难堪局面。
就在这时，方才被乔舒亚不动声色寻觅了许久的哈廷顿侯爵威廉，匆匆自教堂的侧门快步步入厅堂。
原来他并非今日赴宴来迟。
身为伴郎，他受了詹姆斯托付，自家中动身之后先绕道去往阿尔玛斯会所，代为核验稍后冷餐会的一应事务是否全部筹备妥当。
威廉快步走到詹姆斯身侧，低声交代道：
“詹姆斯，放心吧，阿尔玛斯那边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我还留下一名管事，配合你的人手，保证待会儿整个流程顺畅不出岔子。”
詹姆斯伸手重重拍了拍威廉的肩膀，低声道谢：
“辛苦你跑这一趟。刚刚你父亲已经抵达教堂了，你可要上前交谈几句？”
威廉闻言偏头看向正与人相谈甚欢的父亲，摇头拒绝：
“我看理查德侯爵和他聊的挺好。他们二人年纪相仿，又都酷爱艺术，想必彼此会有更多共同的话题。”
站在一旁的迈克罗夫特听见这番对话，唇角悄然勾起一声嗤笑。
他目光不怀好意地瞟了威廉一眼，心中暗自思忖：威廉分明是心里发怵。
只怕今日这般喜庆日子，一旦父子二人多说上几句话，他那张嘴又要出言顶撞，万一把老公爵当场气得昏厥过去，这场婚礼可就要大祸临头了。
眼看迈克罗夫特几乎就要把心里的调侃说出口，詹姆斯抢先一步开口截住了他，迅速分派了事：
“那便这样吧，迈克，就劳烦你先去招待诺福克公爵府的一行人。威廉，你随我到教堂门口透一透气。”
迈克罗夫特今日自然不会拒绝詹姆斯的安排，转身去应酬诺福克公爵府一行人。
詹姆斯与威廉一同走出教堂正门，避开往来宾客络绎不绝的主通道，移步到侧边僻静的石廊檐下。
户外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厅堂内人声鼎沸带来的闷热。
詹姆斯正想抬手松一松领口舒缓几分紧绷，指尖刚触到衣襟，又骤然收回动作。
他难得露出几分无措的紧张，偏头看向身侧的威廉，低声询问：
“威廉，快帮我看看，领巾有没有被我弄歪？”
威廉望着好友这副模样，喉间悄然泛起一丝苦涩。
眼前的年长十岁的好友，素来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可此刻，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竟也会为了一处领巾方寸，变得惴惴不安。
这副忐忑，全是因为伊莎贝拉。
今日，伊莎贝拉便要身披婚纱，嫁给他最好的朋友，彻底成为詹姆斯的妻子。
威廉飞快掩去心底那一抹怅然，故作紧张地开口：“我瞧瞧，我瞧瞧……”
他认真打量一番，又伸手轻柔抚弄两下衣襟，摆正领巾，面上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啊，原来是我刚才看错了，其实再完美不过了。”
詹姆斯闻言微微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威廉。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素来真挚，性情敏感的好友，竟也有这般顽皮促狭的时刻，当即被他逗得低低笑出了声。
笑意缓缓敛去，他抬眸望向教堂外平整的马车道，轻声喃喃道：
“威廉，我昨晚一夜未眠。从前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这般紧张。昨夜躺在床上，我将今日婚礼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里反反复复描摹、复盘了无数遍。”
话音稍顿，他五指缓缓攥紧，压在心底的惶恐与愧疚，终于在最信任的好友面前悄然泄露：
“自诺丁汉一事后，我就一直忐忑不安。我总怕贝拉心底未曾真正释怀，怕她突然反悔，不肯彻底原谅我，不肯原谅福尔摩斯家族当年的隐瞒与算计，最后就此彻底放弃我。”
威廉至情至性，早已认为诺丁汉的事情已经烟消云散，从没想过詹姆斯，会仍然因此忐忑不安。
“伊莎贝拉绝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她既然已经亲口原谅了你，也接受了让迈克罗夫特滞留苏格兰数年作为惩戒，便绝不会临时反悔。”
话虽如此，藏在心底那份放不下的牵挂终究按捺不住，他情难自已低声追问：
“但是告诉我，詹姆斯。你会永远爱她吗？你是否会将她看得重于你自己的性命？将来有一日，你会不会为了福尔摩斯家族的利益而去伤害她？”
问出口的那一瞬，威廉自己便意识到，这番话已经越出普通好友该过问的界限。可他没有退缩，目光坚定地望着詹姆斯，静静等候对方的答复。
詹姆斯并未生出半分恼怒，伸手握住威廉的胳膊，向他道出那一份隐秘的补充协议。
“我们从苏格兰回来之后，伊莎贝拉纵然已经原谅了我，可加德纳爵士代表整个加德纳家族，始终没有收下这份歉意。
故而十天之前，在正式的婚前协议之外，福尔摩斯家族与加德纳家族私下订立了一份隐秘补充协议，摄政王殿下便是此事的见证人。”
听闻摄政王竟是这份协议的见证人，威廉心头大为震动，当即明白这份文书的内容定然非同小可。
詹姆斯压着嗓音继续说道：
“为表达我们的歉意，福尔摩斯家族应允，我与贝拉将来诞下的长子，将优先承袭加德纳家族的姓氏与爵位……”
“什么……”
威廉深受巨大的冲击，反手一把攥住詹姆斯的胳膊，正要进一步追问详情。
就在这时，一道沉冷的声音自二人身后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问话：
“加德纳爵士和夫人的马车到了！詹姆斯，你不用担心了，伊莎贝拉今天一定会来的。”
塞缪尔那道孤傲冷硬的身影，缓步从教堂侧面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