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茶喝到一半，照例男士们都会中途结伴出去透透气，既是为了吸烟，也是为了分开男女，各自凑在一起私语一番。
詹姆斯与阿瑟并肩来到酒店的小花园，阿瑟吸了一口雪茄，却见詹姆斯手中一直拿着雪茄把玩，却没有点燃。
他倒也没继续藏着掖着：“詹姆斯，方才听你们说起初见的缘由，我倒觉得并非全然是命运偶然吧。
不会是格兰特家族与加德纳家族有什么渊源，温斯顿那家伙找你去查案是真，促成你与女侯爵相识也是真吧？”
詹姆斯停下指尖旋转的雪茄，淡淡一笑：
“你想到哪去了？那时候，伊莎贝拉还没见过温斯顿呢。”
想到伊莎贝拉聊起，温斯顿初见她，竟然大喇剌跑上去搭讪的乌龙场景，摇了摇头，补充了一句：
“你别多想，与伊莎贝拉相识的是塞缪尔，所以遇袭那天她才会在马车上。”
阿瑟微微蹙眉，低声念叨：
“喜欢向年轻貌美小姐们献殷勤的明明是温斯顿那家伙。塞缪尔那小家伙岁数不大，性子却冷硬，不好惹，可不是会好心亲自送人，就算是相识，多半会把马车让出去。”
他凑近一步，低声解释：“我也不是非要怀疑什么，只是你身份特殊。格兰特家族底蕴足，可总是欠缺运气，温斯顿那家伙过去就总爱事事找你商量。如今却是事事顺遂了。”
后面的话，阿瑟没有说完－难保温斯顿没想过通过牵线姻缘，进一步加紧与詹姆斯的关系。
最近这两年，格兰特家情势确实蒸蒸日上，塞缪尔与伯明翰伯爵联姻，成了内政次官；温斯顿替摄政王打理蔗糖生意；阿利斯泰尔从男爵升了子爵，如今又要晋封伯爵。
詹姆斯抿了下嘴唇，视线落在指尖的雪茄，给了一个不算敷衍，却关系不大的答案。
“贝拉的表姐，分别嫁给了菲茨威廉·达西与查尔斯·彬格莱。他们都是塞缪尔的朋友，靠着这层姻亲往来，二人本就相识。”
阿瑟愣了几秒，随即瞪大了眼睛缓缓上下打量了一番詹姆斯。刚刚那句话解释了伊莎贝拉与塞缪尔相识的缘由，却半个字没提塞缪尔热心的缘由。
作为一个比詹姆斯还要大十岁的男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刚刚完全想错了方向，真是没想到啊。原来并非什么“牵线搭桥”，分明是一场“横刀夺爱”。
在他这个军人眼里，男人之间的角逐本属寻常，心中已然落下定论，不必再追问。詹姆斯这家伙，原来是在这场竞争里胜出的人。
阿瑟缓缓吐出一口雪茄烟雾，意有所指地揶揄：
“詹姆斯，你们福尔摩斯家族的人眼光一向都好。”
确实是好极了！当初老迈克罗夫特少将和詹姆斯都看好，众人瞧不上的他们韦尔斯利兄弟。而詹姆斯一直不肯在婚约上松口，选了一个乡绅家小姐，却成了英伦第一个女侯爵。
詹姆斯瞥了阿瑟一眼，正色说道：“福尔摩斯只看人品、心性和能力，因为未来皆有可能。”
阿瑟慢慢敛去笑意，正色地点点头。他们都是同一类人，务实、理性，从不会被表面的浮华迷惑，永远遵从自己的选择。
他不再耽误时间，把心底最在意的事情和盘托出。
“闲话到此为止。我这次回伦敦述职的时日不多，很快就要重返半岛。临行前，有两件事，我需要和你确认清楚，才能放心。
其一，伊莎贝拉女侯爵，没有参与半岛葡萄酒的走私生意，对吗？
其二，詹姆斯，作为托利党的一员，你一定要保证她不会站到辉格党那边。”
詹姆斯半点不慌，淡淡说道：
“阿瑟，走私酒的事情，你大可放心。贝拉若想靠走私牟利，根本不必铤而走险。殿下曾经主动许诺，授予她战时贸易特许配额，方便进口半岛葡萄酒，被她婉言回绝了。”
阿瑟眉峰猛地一挑，明显难以置信。那一份特许配额，每年带来数万英镑的收益，多少贵族求而不得。
“她竟拒绝了？”
“没错。”詹姆斯终于点燃手中的雪茄，缓缓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她向殿下求的，是王室实实在在的庇护。她手里握着太多独家工艺与技术。卡文迪许家族新近推出的高端锁色技术，打破法国人的垄断，那套工艺源头正是伊莎贝拉。”
阿瑟沉吟片刻，目光锐利，提出心中的疑问：“可她又怎么能保证，殿下一定能保住她？”
詹姆斯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殿下必须保住她。一旦伊莎贝拉的产业落入辉格党之手，他们将获得巨大的实业筹码。有伊莎贝拉和她的技术在，才能牵制辉格党的势力。”
他心底藏着半句没有出口的话：我要是告诉你，殿下差点因为这件事封她为女公爵，你怕是现在就要跳起脚了，又要怀疑她和殿下的关系了。
阿瑟缓缓吐出一口雪茄烟气，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行了，第二个问题我也就不必再问了。想来伊莎贝拉女侯爵必然不会倒向辉格党。她要站在中间，吃尽我们两党的好处。”
詹姆斯低低笑了一声，没有辩驳。
“你看得通透。”
随即他神色微敛，郑重提醒：“阿瑟，你刚获封侯爵，我们这边的势力根基尚且不稳。如今战事紧要，务必小心流言。等反法大获全胜那日，才是安心摘取胜利果实的时候。”
阿瑟闻言低笑出声，知道詹姆斯是为他好，拍了拍他肩膀：
“怎么，你也听说半岛那边关于我的那些风流传闻了？那些都是旁人编造的闲话罢了。局势轻重，我心里清楚。”
詹姆斯略一犹豫，又缓缓浅淡地补充一句：
“还有一件，理查德那边，你也要多上心。那帮人总围着他起哄，财务上只怕压力巨大”
阿瑟脸上笑意淡了几分，轻轻颔首。理查德挥霍成性、债务缠身，他心里自然清楚。
“我知道。他的债务一旦闹大，一定会生出不必要的风波。眼下我们根基尚浅，经不起这种丑闻。等打赢反法战争，一切才有余裕慢慢收拾。”
阿瑟深吸一口气，摁灭雪茄。
“我这几天也找他浅谈过，那家伙的习性难改，但我临走前总要给他放些狠话。
詹姆斯，我有些别的事，还想问问你意见。这次受封侯爵，内阁赏下几万英镑。我正在斟酌，这笔钱用来购置地产，是否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