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张票据从艾琳小姐翻开的账册中飘出，加德纳太太下意识地捡起，发现那是阿玛兰斯会所装饰布置的账单，上面明晃晃写着付款人——詹姆斯·福尔摩斯男爵。
“贝拉，这是怎么回事儿？婚礼本该由你父亲这边来承担开销。这账单的付款人怎么会是詹姆斯？”
伊莎贝拉闻言探过头，朝那张票据上瞧了一眼，神色却异常淡定。
“还不止是花艺。事实上，餐点、糖果，还有宴会上那一批法国与意大利红酒，也都是詹姆斯安排支付的。”
加德纳太太猛地一怔，脸上的松弛瞬间消失，立刻转头看向艾琳：
“艾琳小姐，麻烦你把这一部分所有的单据都取出来给我。”
她一张张快速翻过，指尖不自觉在心里默算着那笔庞大的数额，随即转过头，又好气又担忧地看向女儿：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跟我们说？我和你父亲早就交代过，按习俗，这场婚礼该由新娘的父亲来主持承担。要是账目上留下太多他支付的痕迹，流言传出去，怕你日后在婆家站不住脚跟。”
伊莎贝拉轻轻笑了，眼底带着一点无可奈何：
“妈妈，我也是实在拗不过他。詹姆斯跟我说，一想到在我们的婚礼上，他几乎没有尽到一点重要的职责，夜里都睡不着。”
可她看见母亲眉头仍然紧紧蹙着，还微微瞪着自己，连忙朝艾琳递了个眼神，急着拉证人：
“是真的，您可以问艾琳！您都不知道他有多夸张——他甚至特意从南美远洋运来几十盆兰花，打算摆满阿玛兰斯会所整条回廊呢。”
艾琳垂着眼，很得体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夫人。那批兰花已经送到加德纳家位于伦敦近郊的暖房，负责养护的园丁，也是男爵那边安排好的。”
加德纳太太捏着厚厚的一叠账单，一时竟说不出话。
伊莎贝拉知道母亲已经注意到，那些对外的请柬、教堂规费、主婚礼蛋糕，依旧记在加德纳爵士名下，名义上这场盛宴仍然是加德纳家为爱女举办，詹姆斯并没有粗暴夺走主办的体面。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按着太阳穴，又头疼，又不得不承认心底有一丝动容：
“这个詹姆斯……真是既体贴，又让人完全拿他没有办法。”
可他偏偏就绕开了礼节，悄悄扛下了这么一大笔开销。
伊莎贝拉偷偷松了口气，眼睛弯成了月牙，嘴上却没有附和母亲的话语。
“哎呀，他又不是第一个体贴的女婿，当初查尔斯和达西两个，在婚礼上也没少偷偷付支付账单，帮班纳特姑父减轻负担啊。”
加德纳太太闻言，没好气的瞪了女儿眼，小声辩驳道：
“那能一样吗？你班纳特姑父家什么经济情况，你还不知道？那压根就是那个没成算的，每年收入不少，结余却没几个基尼，兜比脸还干净。”
伊莎贝拉则理直气壮的反驳道：“那我们不是更要挺直腰杆，咱们家又不是经济困难。您何必要因为詹姆斯多付了几百英镑，就追着追不安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抱住母亲，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道：“他们福尔摩斯家主脉就那么三个男人，我又没有婆婆……自然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事儿……”
“哎呦……”伊莎贝拉话还没说完，就被母亲轻轻捏了一下腰间的软肉，猝不及防之下，又疼又痒叫出声来。
加德纳太太敛了笑意，严厉地瞪着她：
“我看你是愈发胆大，什么话都敢乱说，闭嘴……”
自知方才那番话快要惹得母亲真的动气，伊莎贝拉悻悻地缩回到沙发一角。
她就那么半靠着软垫，看着加德纳太太愈发认真，逐条核对账目与各项筹备细节，而眼皮越来越沉甸甸的，昏昏欲睡难以抵挡。
台账翻页沙沙作响，在洒满晨光的书房里慢悠悠地回荡。
困意像温水一样裹住了她，脑袋一点一点，已经打起了瞌睡。忽然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险些从沙发边沿滚下去！
她吓得心跳砰砰作响，悄悄按住胸口，屏住呼吸偷瞄——还好，母亲正埋首在单据之间，压根没有留意到她这一出小小的狼狈。
直到脉搏渐渐平复，她才慢慢听清，加德纳太太正和艾琳确认时间表：哪几日可以邀请几位伴娘过来试礼服，还有亲自前往阿尔马克会所试菜的预约安排。
伊莎贝拉满怀期待地抬眼，望向壁炉上方那只鎏金雕花挂钟。
时针，已经稳稳指向了十一。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困意仿佛瞬间被吹得无影无踪。
她轻轻咳了一声，努力装出一副端庄的模样：
“妈妈，已经十一点了。我得回去换身衣服准备一下，再过一会儿，福尔摩斯接我的马车就要到了。”
加德纳太太抬眸看着女儿瞬间活泛、一扫困意的模样，心里哭笑不得，恨不得当场把这调皮丫头拘在家里，好好数落一顿。
她方才哪里没有看见？
这孩子方才困得头点如捣蒜，险些直接从沙发上滚下去！
若不是顾着她女侯爵的颜面，加德纳太太真想把厚厚一叠账目清单塞到女儿手里，让她逐字逐句老老实实念上一遍，好好磨一磨她这偷懒惫懒的性子。
可女儿与未婚夫的私会邀约，她终究舍不得阻拦。年轻人本就该多相处，感情愈发亲密深厚，往后的日子才能安稳顺遂。
她没好气地摆了摆手，眼底却全是藏不住的温柔纵容：
“行了，去吧。不用着急着回来，让詹姆斯好好陪你。不许再像从前那样，随便把他丢在一边，自己偷着跑去忙私事、四处闲逛。”
“哎呀妈妈！我什么时候到处贪玩了？我每次出门都是有正经事的！”
见加德纳太太眉毛轻轻一竖，作势要训，伊莎贝拉立刻认怂妥协，软软补了一句：
“好嘛好嘛，我知道啦。今日一定好好陪着他，绝对不会把詹姆斯一个人抛下的。”
一番说笑与告别过后，伊莎贝拉欢快地回房躺倒半个小时，才不紧不慢地在小安妮和几个侍女帮助下，换上新置的浅燕麦色帝政长裙。
小安妮小心翼翼将一件半透明的纱质外罩裙替伊莎贝拉罩在裙摆之上，低声念叨：
“女侯爵，勒布朗先生说了，这是法国那边最新的款式。这样朦胧梦幻的款式最能凸显您黑发黑瞳的美貌。”
伊莎贝拉好笑地抚过小安妮的脸颊，“小丫头，你嘴巴越来越甜了。要记住，时尚这东西，可以跟随，但前提是不要损失自己的健康。”
她又整理了一下长至手腕的透明长筒袖，顺口说道：“帝政裙在法国刚刚兴盛时，很多法国名媛为了追求细棉布那种半透明又垂坠的效果，严冬时泼湿了布料。”
“冬天？穿湿了的细棉布裙子……”小安妮年纪太小，哪里有机会知道这些，一脸不敢置信。
一旁的管家詹金森太太倒是温柔地借口：“确有其事。我从前在报纸上读到过，那个冬天，不少贵妇染上了严重的肺炎，还有几位就此没能熬过去。”
小安妮听得心头一惊。她才刚刚过上能够吃饱穿暖的日子，实在难以想象，竟有人会仅仅为了好看，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伊莎贝拉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头，笑着安抚：
“好了，别吓着啦。在英伦这边，暂时还不会有人做出那样疯狂的事。”
随即她又认真吩咐道：
“记得替我带上一条细棉布三角菲舒巾，再拿一条厚实的羊毛大披肩。我可不想等到下午气温降下来，平白挨冻。”
一切收拾妥当，正午十二点詹姆斯的马车如期而至。
助手科林小心翼翼地将伊莎贝拉扶上马车，随后靠近车窗禀报：
“请您见谅，女侯爵。男爵此刻还在白厅处置事务，吩咐我先送您前往白厅。普利特尼酒店茶室真正预约的是下午三点，我们不必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