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詹姆斯,我就知道你不是小肚鸡肠之人。有你在外交部统筹事务,卡斯尔雷坐镇前线,我们整个内阁,都可以放心了。”
战争大臣收回搭在詹姆斯肩头的手,踱到书桌边。
午后灰淡的日光透过高窗,落在堆满军务备忘录、封赏草案的橡木长桌上。
他从书桌上抽起一份皮质文件夹,手指轻动翻开封面,赫然是一份名册,上面列着这一批半岛归来功臣的晋爵与犒赏名单。
“不过,我今天过来,还有一桩更棘手的事想同你私下聊聊。”
说着,他将皮质文件夹递到詹姆斯面前。
詹姆斯眉梢微抬,抬手接过,眼神一扫便明白了他今日来访的用意:“是关于这一轮功臣的封赏?威灵顿侯爵,还有其余一众军官?”
“正是。”战争大臣颔首,转身又拿起一张抄本,目光在名单上缓缓滑动,停在「阿利斯泰尔·格兰特,子爵,拟晋伯爵」那一行。
“奖金好办,国库咬咬牙总能拿出来;难的,是那批军功购地配额。内阁原本的打算,是引导他们落到爱尔兰南部那些待清算的地产上,方便我们稳住那里的秩序。可最近传来的风声,有几位,似乎并不情愿。尤其是这位阿利斯泰尔。”
詹姆斯屈指轻弹面前的名单,坦坦荡荡地说道:“这话您说得可不够真诚。真正不情愿的人,你我都清楚并非这位阿利斯泰尔·格兰特,而是他的继承人塞缪尔·格兰特。”
战争大臣无奈地长叹一声,耸肩自嘲:“没办法,谁叫亲爱的塞缪尔勋爵身为内政次官,对内阁的打算心知肚明,自然不愿意去趟爱尔兰南部的浑水。”
詹姆斯对此没有发表评论,身体向沙发椅背靠了靠,反问道:“其他几个获封的家族是什么态度?阿瑟那边没有什么想法吗?以他的军功,就算申领六千英亩配额,内阁也不会驳回。”
战争大臣嘴角浮起一抹复杂至极的笑意,缓缓摇头:
“韦尔斯利家族那边,无论是阿瑟还是理查德,暂时都没有购置大片农田的打算。”
詹姆斯轻轻摩挲着皮质文件夹的封面,悠悠开口:
“我和理查德、阿瑟相识近二十年。理查德素来偏爱豪邸华宅、珍奇艺术品,即便当年从印度载誉归国、手握巨财,也从未动过囤积土地的心思。”
“这事儿也不奇怪。”战争大臣轻轻叹了口气,“当年第一代莫宁顿伯爵,亲手败光了家族在米斯郡的大片祖产。看样子,他从未教会理查德与阿瑟最核心的世家存续之道——权势、薪俸、战利品皆是流水浮财,唯有土地,能托住家族数代根基。二人功勋盖世、盛名赫赫,终究少了一份扎根长远的眼界。”
詹姆斯随即接口:“阿瑟此番应当不会动用配额。我猜他是打算待战事彻底落幕,亲自回归英格兰本土,再着手购置、经营专属的家族产业。”
战争大臣皱眉,本想随口提及:现役将领的本土庄园多由妻室打理。可转念想起常年独居哈利街、境遇潦草的威灵顿妻儿,终究将话咽了回去,转而拉回正题:
“但格兰特家族不同,是源远流长的正统英格兰贵族,世代深谙基业沉淀之道。我听闻,他们府中早已有人悄悄打探贝尔法斯特周边、阿尔斯特熟地的行情了。”
詹姆斯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别扭。
这步步长远的棋局背后,必然是伊莎贝拉的统筹布局。
她一心借这场军功风口,卡位爱尔兰北部核心土地,却始终不肯将全盘细节告知自己。
他垂眸轻抚左手的家族纹章戒指。伊莎贝拉只如实告知他此事存在,亦明确无需他插手分毫、不必他出面运作。
她始终守着自己独立领主的底线,步步落子、自成章法。所以她的底牌,究竟藏着怎样的章法?
詹姆斯抬眸,神色坦然地向战争大臣发问:“怎么?格兰特家不打算领下内阁的安排,特意找上您了?倘若他们执意选址北部,难免会被人诟病规避政策,给其余立功军官落下话柄。”
战争大臣闻言失笑,摆了摆手:
“我正是为此而来。格兰特族人深谙权衡利弊,并未托我在内阁斡旋求情,反倒递出一套极为巧妙的章程,把两难的难题,重新抛回给了内阁。”
“有趣的方案?具体说一说。”詹姆斯瞬间坐直身形。
他敢打包票,这主意一定是伊莎贝拉出的,只有她能够想出,让内阁不舍得一口回绝,能让多方得利,又让人无可指摘的方案。
战争大臣倒没有隐瞒:“格兰特家族这次的试探十分有分寸:他们只希望在伦斯特,申领一千英亩良田;剩下整整两千英亩的配额,他们自愿交还内阁,由内阁自行安排,赏给其余立功军官。”
“剩下2000英亩配额归还内阁?!他们就那么老实交出到手的利益?!”詹姆斯可不相信伊莎贝拉会给出这样一个单纯让利的建议。
她每一次主动向后退一步,都代表着,背后隐藏着更深远宏大的布局和利益。
“这件事儿,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附加条件?他们难道没有提出额外的要求吗?”
战争大臣摇摇头,然而随即开口的话,直接让詹姆斯差点气笑出声。
“没有什么额外的条件要求。甚至于他们还主动表示,内阁如果愿意答应这个方案,格兰特家族保证会联络至少三位勋爵,前往爱尔兰北部开拓荒地。”
詹姆斯看着战争大臣啧啧称奇的模样,心底冷笑一声:
果然是伊莎贝拉,瞧这主意出得简直完美极了!表面看起来是格兰特家族自动提出额外补偿,实际上却是要内阁主动替他们未来在爱尔兰北部,甚至其他地区开荒作官方背书。
詹姆斯冷冷盯着手掌上的纹路,突然开口说道:
“塞缪尔这家伙倒是知道分寸,明白他作为内政次官,阿利斯泰尔子爵的继承人,绝不能公开拒绝爱尔兰南部土地的分配。
你不会已经向他,透露出赞同的意向吧?
这家伙有没有同你说,为什么独独挑选伦斯特那边的土地?”
战争大臣不知道詹姆斯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所以神色间有些讪讪:
“这事儿他做的无可指摘,空出来的那2000英亩配额,正好用了安抚其余获封的中级军官,能给内阁省不少钱。
至于伦斯特,又正好紧邻韦斯特米斯郡,那是帕克南家族的地盘,双方有战友情谊,总能帮忙照看一二。”
詹姆斯对于战争大臣的话语,半晌都不置可否,直到他穿上外套,准备去接伊莎贝拉,也没给个准信儿。
临出门前,战争大臣有些着急了。那多余出来的2000英亩配额,他都已经想好了用途,可若是詹姆斯这边不支持,他怕最后表决的时候就差一票,就糟糕了。
战争大臣拦在詹姆斯身前,一副对方不给个明确答复就不让开的姿态:“詹姆斯,你就说吧,你同不同意?还是你有哪儿不满意的地方。”
詹姆斯无奈地看着战争大臣,突然说了一句:“我不是反对这个方案,而是苦恼后续的事情。”
迎着战争大臣疑惑的目光,詹姆斯无奈地补充道,“您是不是忘了,我和温斯顿勋爵不仅是牛津校友,还是多年同窗。蔚来格兰特家族要拉着人到爱尔兰北部开荒,你要我怎么拒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