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婚宴仍在汉诺威广场的晚风里喧嚣不息,水晶灯流光辗转,映满一室锦衣华服。
莉迪亚真挚地握住凯蒂的手掌,眉眼间满是恳切的期盼:“凯蒂,亲爱的,那你心里想要一位什么样的未婚夫?姐妹们一定都会帮你的。”
凯蒂闻言,笑意烂漫,顺势轻巧岔开了话题。
“莉迪亚,这事可不急。今夜舞会这般热闹欢愉,偏偏聊起婚嫁,未免太过扫兴了。”
凯蒂心底澄澈透亮,半点儿不急。
她今年不过十九岁,尚且年少。简与丽兹都是二十三岁、二十五岁的年纪,才邂逅良缘、步入婚姻;就连玛丽与伊莎贝拉,也都是年过二十,才遇见属于自己的情意与归宿。
唯独莉迪亚的姻缘仓促又特殊,裹挟着风波、磨难与救赎,本就没有半分参考价值。
凯蒂清楚自己并没有贝拉表姐那样聪慧,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识时务。
她早就想好了最佳的对策,就从贝拉表姐的手下里找,或是贝拉表姐看好的小军官,或乡绅子弟。
她自己没有头脑没关系,贝拉表姐的判断绝不会出错。
莉迪亚还想再劝,恰逢此时,朱利安中校穿过人群,温柔朝未婚妻邀约共舞。
莉迪亚眉眼含笑,依依不舍同凯蒂道别,转身步入流光翩跹的舞池。
借着这个空档,凯蒂悄然脱身,步履轻快地汇入不远处乔治安娜与安妮聚集的年轻小姐圈层,融入少女间细碎热闹的闲谈之中。
未婚小姐们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整场宴会最耀眼的女主人。
乔治安娜眼底盛满惊艳,轻声感慨:“凯蒂,你快看,伊莎贝拉的红裙实在太过夺目,像一簇热烈燃烧的火焰,惊艳了整场晚宴。”
“是啊。”安妮连连附和,语气满是赞叹,“伊莎贝拉平日里素来低调内敛,极少参与社交应酬,谁也不曾想,大婚之夜她会选择这样一袭明艳热烈的正红礼服,美得惊心动魄。”
凯蒂听着姐妹的赞叹,跟着弯眼含笑附和:“的确绝美。乌黑青丝衬着烈焰红裙,明艳无双。今年圣诞,我要是能裁出一条红色的裙子就好了。”
和她们凑在一起的布鲁克公爵小姐埃尔西也随声附和:“这真是个好主意,冬天的时候,下雪天配上红裙子,一定美极了。”
凯蒂笑语清甜,听着埃尔西小姐和乔治安娜、安妮一起细细商量起裙子的细节。她心底却明白,一条红色的冬日新裙装对她们来说,轻而易举,对她来说,绝不容易获得。
她保持着面上兴奋的笑意,不时给几人地上一两个有趣的建议,却绝口不谈。如何设计自己的裙子。
为了避免尴尬,她借着去取饮料的间隙,先溜到了一边,打算等几人说起别的事情再回去。
餐桌旁,几位年长的贵妇正低声交谈,暗暗叹息女侯爵平日里身体太过娇弱。不善社交,性子太过喜静。
凯蒂拿起一杯冰镇香槟,转身望着舞池里翩翩起舞的表姐,听着身后贵妇们自以为是的评价,好笑不已。
贝拉表姐哪里是喜静,不善社交。若真的如此,她又是如何先后获得塞缪尔勋爵、詹姆斯男爵的倾慕?又如何在一众英伦顶级贵族间游走?
贝拉表姐分明就是,懒得附和庸人蠢话,懒得应付无意义的虚与委蛇。
当初在朗伯恩,人人追捧儒雅温和的查尔斯,人人敬畏孤傲冷峻的达西先生。
这两个杰出的未婚绅士的人选,在贝拉表姐同加德纳舅舅的评价里却是,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缺乏通透的社交分寸。
想到贝拉表姐的毒舌,行事果决,凯蒂鬼使神差的想到了溺水身亡的威克汉姆,随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赶紧压下心里不合时宜的联想,暗暗告诫自己,贝拉表姐对班纳特家足够宽容柔软了。
若非伊莎贝拉心软帮扶、周全安排,玛丽不会有远赴伦敦生活的机会,不会习得得体礼仪、重拾书写热爱,更不会能和马修缔结良缘。
正沉吟间,马修引领一位英挺的军官来到凯蒂面前。
“凯蒂。”马修笑意温和,“我来为你引荐我的一位多年好友,理查德·卡伦中校。”
随后他又看向理查德正式介绍道:“理查德,这是我妻子的妹妹,凯蒂·班纳特小姐”
理查德双腿合拢,微微鞠躬,伸手邀请:“凯蒂小姐,不知我是否有幸,邀你共舞一曲?”
凯蒂看着姐夫的挚友,笑着颔首应允,抬手轻搭对方掌心,伴着悠扬乐曲,从容滑入翩跹舞池。
初时二人相谈甚欢,气氛松弛又融洽。理查德谈吐风趣、进退有度,令凯蒂心悦不已。
舞曲流转,晚风穿堂,他轻声笑谈:
“我父亲卡伦男爵是个极顽固的人,总怕我这个独子,把命丢在半岛。
今年回苏格兰探亲,要不是忌惮陆军军部,他怕是要把我关在苏格兰的老宅里。”
只是这一句家常话语,凯蒂心头便瞬间冷了,嘴角的笑意不变,却已经为这次初识下了定论:这位军官,和自己注定无缘。
理查德中校是卡伦男爵的独子,是世袭贵族的唯一继承人,家世根基稳固,身份矜贵正统。
反观自己,不过是一介小小乡绅的女儿,无显赫家世加持,手中仅有一千英镑微薄嫁妆。
世人眼中女侯爵表姐的庇护,终究是旁人的风光,算不得自己的根基底蕴。
她依旧配合着舞步闲谈应答,却已然彻底放下了所有念想,只当一场普通宴会相逢,浅交即止,再无半分进阶接触的打算。
一曲终了,舞步落定。
二人礼貌道别,各自退让。
舞会进程到后半段,理查德又与两位小姐共舞一曲,便寻了马修到会所外的花园回廊吸烟。
晚风微凉,草木清幽,避开了内里喧嚣的人潮。
今日马修将凯蒂介绍给理查德,确实有让二人接触试试的意思。
“如何?我没骗你吧,凯蒂模样清丽可人。玛丽说她自小就偏爱红制服的军官,最是单纯烂漫,你觉得如何?”
理查德递给马修一根烟,眉宇间带着几分困惑,轻声说道:
“班纳特家的小姐们,自然个个貌美。可是马修,我怎么觉得她对我没什么兴趣呢。”
说着,理查德弹了弹烟灰,详细解释道:“其实一开始,我们确实相谈甚欢、十分投契,可不知从何时起,凯蒂小姐好似骤然失了兴致。”
马修闻言,只觉全然诧异,笑着宽慰:“真的吗?是不是你小子又说了一些战场上吓人的事情。凯蒂自小和莉迪亚一样单纯懵懂,怕是听不懂你说的那些高深的事情。”
二人并肩沿着林荫回廊缓步闲谈,烟雾袅袅。
行至一处繁茂树荫之下,马修却无意间瞥见廊下两道熟悉的身影——是妻子玛丽与凯蒂姐妹二人,也跑到花园这边透气,私语闲谈。
距离恰好,微风恰好将二人的轻声交谈,清晰送入两个男人耳中。
凯蒂清丽的声音响起:“玛丽,你不必费心为我搭桥牵线了。理查德中校,断然不会看上我的。”
玛丽闻言蹙眉不解,轻声劝慰:“凯蒂,理查德是马修多年挚友,品性端正,从不是以家世论人的功利之人。当初马修从苏格兰孤身出来,没有爵位财产,一路都得到了他的不少帮衬。”
凯蒂轻轻摇头,轻轻笑着解释:“我的好姐姐,绅士们相交,和娶妻子怎么能一样呢?”
“他是男爵府唯一的继承人,出身正统名门。我方才听几位贵族小姐八卦,他此前倾心追求的,是贝德福德伯爵府的小姐。”
她眼里没有半点阴霾,抱住玛丽的胳膊摇了摇,轻声自嘲:
“同那般顶级贵族小姐相比,我不过是路边随处可见、毫不起眼的马尾巴草罢了。
我从小在爸爸和妈妈的眼里就被比得什么都不是,我可不想,未来婚姻里也被人比得一无是处。”
树荫晚风簌簌,将这番清醒通透的话语,静静留在微凉的夜色里。